土场东侧那间屋子的门口,一个正端着木盆往外泼水的汉子手顿在半空中,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去半截又收回来半截,溅了自己一裤腿,他也没顾上擦,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砚脸上。
他旁边蹲在石阶上削箭杆的那个瘦高个儿嘴里还叼着半截草茎,草茎从他嘴唇间慢慢滑下去,落在膝盖上,他也没有察觉,只是偏过头来朝旁边的同伴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嘞个乖乖。”
旁边那个同伴也偏过头来,嘴里含着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干粮,腮帮子鼓着,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这是拉了个神仙回来?京城里的公子哥都长这么好看的吗?”
赵远走在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嘴里还在念叨着:“走走走,进去坐,别在外头站着。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喝口水歇歇脚。我跟你们说,我们寨子虽然比不上京城那些大酒楼,可灶房老李的手艺是真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朝土场东侧那间最大的屋子走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侧过身来朝沈砚和谢渊招了招手。
沈砚跟着他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大厅比外头看着宽敞,几排长桌拼在一处,桌上搁着几只粗瓷茶壶和倒扣的杯子,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摞粗布巾和几把备用的兵器,墙角那只炭盆里还留着半截没烧完的柴。
屋里光线暗些,从门口涌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亮痕,将那些被踩得发亮的泥地照得清清楚楚。
赵远在长桌旁边站定,偏过头来朝沈砚又招了一下手:“坐这儿坐这儿,靠窗的位置,透气。”
他说完便偏过头朝侧门方向喊了一声:“老李——来壶热水,把我上回从山下带回来的那罐茶叶也拿过来!”
沈砚在长桌旁边坐下来,他偏过头来看了赵远一眼,赵远正弯着腰从旁边的架子上够那只茶罐,动作利索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翻箱倒柜。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觉得赵远在这寨子里混得确实比他想象中要舒坦得多。
侧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端着一只粗瓷壶走进来,壶口还冒着热气。
他将壶搁在桌面上,偏过头来朝赵远的方向问了一句:“二当家,今晚加几个菜?”
赵远直起身来,将茶罐搁在桌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多加几个。今日有贵客,别怠慢了。”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朝侧门走去。
沈砚坐在椅子上,偏过头来看着赵远那副自然而然发号施令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大厅正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远偏过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将手里那只茶罐搁回桌面上,偏了偏头。
贺莽正从门外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褐,袖口卷到小臂,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革带,眉骨上那道旧疤在从门口涌进来的日光中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越过赵远的肩头,落在桌边那两道正坐着的身影上,然后他朝桌边迈了两步,微微拱了拱手:“二位远来是客,我是贺莽。寨子里简陋,二位莫见怪。”
沈砚站起来,朝贺莽点了一下头:“贺当家客气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赵远一眼,赵远正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着桌沿,偏着头朝贺莽的方向看:“老李那边我已经吩咐过了,今晚加菜。你让人去把那两坛酒搬出来,搁在后院那棵老树底下,晚上凉快些。”
贺莽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吩咐人搬酒。
沈砚看着贺莽的背影,又看了赵远一眼。
赵远正端起那只粗瓷壶往杯子里倒茶,他倒完茶将壶搁回桌上,偏过头来朝沈砚挑了一下眉:“怎么了?喝茶啊。”
沈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大厅里其他几个正坐在角落里削箭杆的土匪。那几个汉子手里的活儿没停,可时不时偏过头来朝方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有一个年轻的放下手里的箭杆站起来,朝赵远的方向问了一句:“二当家,今晚那几坛酒要不要先搬到后院去?”
赵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搬。搬完了把后院那张桌子也擦一擦,晚上我们坐外头吃。”
那年轻汉子应了一声,转身朝侧门走去。
赵远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偏过头来看着沈砚:“你看什么?”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在这地方过得还挺像回事的。”
赵远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我赵远走到哪儿都能吃得开。”
谢渊坐在沈砚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盏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正半敞着的侧门上。贺莽正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酒坛的汉子,酒坛被搁在大厅侧面的木架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贺莽在侧门门口站定,偏过头来朝赵远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远正偏着头跟沈砚说着什么。
贺莽收回目光,转身朝后院方向走去。
谢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远那张正说得眉飞色舞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扇半敞的侧门,最后收回来,落在桌沿上那道被茶渍洇开的浅痕上,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第485章 你要跟他们回去?
晚饭吃到后半程,桌上那几盆烤鹿肉已经见了底,酒坛也空了大半。
后院的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树上那几盏灯笼吹得晃晃悠悠的,光晕在桌面上来回移动。
赵远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在够那壶已经倒不出酒的壶。
他偏着头跟沈砚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说的都是寨子里的琐事——哪天下山劫了哪家恶商,分了多少银子给山下的穷人,有一回他追一只野兔追了半座山钻进刺丛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好几根刺枝。
沈砚听着,偶尔笑一声,偶尔低头夹一筷子菜。
谢渊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酒没怎么动。
贺莽坐在长桌另一端,那只粗瓷碗搁在手边,碗里的酒已经见了底,指腹沿着碗口慢慢转着圈。
桌边几个土匪早就吃完撤了,侧门那边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是灶房的人在收拾。
沈砚将手里的筷子搁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偏过头来看了赵远一眼:“明日跟我们回去。”
赵远手里那壶酒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
他脸上那层酒意还在,可眼神比方才清醒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了的酒杯,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贺莽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桌边那盏灯笼晃了一下,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眉骨上那道旧疤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旁边一个还没撤走的土匪正端着碗扒最后几口饭,抬头瞟了一眼桌上这几个人的脸色,飞快地把碗里的饭扒完,搁下碗站起来,低着身子从侧门溜了出去。
赵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偏过头来看了看沈砚,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
他想起他爹。沈砚说他爹吃不好,睡不好。赵远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画面,心里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闷闷地响。
他端起空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搁下来,偷偷瞅了一眼贺莽。
贺莽没有看赵远,偏过头来朝沈砚和谢渊的方向微微拱了一下手:“二位慢用,我先出去一趟。”
赵远借口说拿酒去,也快步出去了。
贺莽已经走到后院那棵老树底下了。夜风从坡上灌下来,把树冠吹得沙沙响,灯笼光在枝叶间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肩头和脊背上。
赵远在后面喊了一声“贺莽”,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朝后院那间屋子的方向走。
赵远又喊了一声,小跑了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贺莽偏过头来看了赵远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赵远已经看出来他不太高兴了。
贺莽没说话,反手攥住了赵远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那间屋子方向带了一步,推开门,将他拽了进去,反手将门合拢,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外面渗进来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将两个人的轮廓从暗色中勾出来。
贺莽看着赵远。赵远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抬头对上他那道目光,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贺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跟他们回去?”
赵远点了点头:“回去看看我爹。他年纪大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山上。”
贺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弧度没到眼底:“那你还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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