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安没想到,这番话会从自家妹妹口中说出来。
他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
可他依旧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
萧洛溪看着他不甘愿的表情,笑了笑。
“还有沐阳,那孩子如今身在北平。七哥身为叔叔,拼尽全力护他周全。而我作为姑姑,又怎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眼神里满是清明:“只要我的哥哥兵力足够强盛,瀚刺部便不敢肆意折辱我。至多是受些冷遇,将我好生供养起来罢了。”
萧屿安心里明白,洛溪说得句句在理。
从大局来看,这确实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的牵挂又是另一回事。
情感上,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看着妹妹远赴异乡,受尽委屈。
“洛溪,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他声音沙哑。
“无怨,亦无悔。”
“好。那你在瀚刺等我。一旦这边大局已定,我即刻接你归来。” 萧屿安沉吟片刻,继续嘱咐,“你身边原有的人手靠不住,今日我安排人调拨几名懂武艺、通医术的女史随你同行。但凡遇到变故,你可以借她们向我传递消息。”
“多谢七哥。”
萧屿安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还有沐阳,不必忧心,我会护他周全。我本就无意娶妻,往后沐阳便是我唯一的孩子,也会是大周唯一的继承人。”
这一句话,彻底将萧洛溪与沈御辰震在当场。
萧洛溪猛地抬眸,怔怔望着他:“七哥,你……”
萧屿安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你不必多想,并非单纯为了三哥。我本就无心与女子成婚,从来没有打算娶妻。沐阳的到来,反倒替我卸下了这份重担。”
“你好生保重。待我拿下金陵,便带着沐阳一同前去接你回家。”
而沈御辰那边,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连日来困扰他、折磨他的所有猜忌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萧屿安从未打算娶妻成婚,更无寻常君臣子嗣传承的考量。
他早已勘破前路,早早为自己、为身边之人,铺好了往后的每一步路。
沈御辰怔怔凝望着身侧的人,喉结微微滚动,心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滚烫心绪。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萧洛溪,语气郑重许诺:“公主您放心。他日我大周铁骑必踏平瀚刺边境,披十里戎装,亲自迎你归乡。”
“好。”
其实金陵城里早便流传着关于七哥与沈将军的流言。
从前萧洛溪听闻,只觉满心愤懑,以为是萧屿文刻意捏造编排,用来构陷二人。
可此刻听完萧屿安的一番话,她方才恍然,那些传闻,竟然都是真的。
萧洛溪目光轻轻在两人之间流转。
最后看向沈御辰,带着全然的托付,轻声道:“沈将......沈大哥,我七哥,就劳你多照拂了。”
沈御辰深深颔首,目光落回萧屿安身上。
“放心。有我在,必定护他和沐阳无恙。”
几人说了这一番话,时辰已不早了。
萧屿安此时也平复了情绪。
他冷冷瞥了一眼昏死在地的嬷嬷:“子戌,这个老妇,不能留在洛溪身边。”
“好,我来处置。”沈御辰低声应了一句,随手一提,便像拎件物件似的将人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萧屿安。
萧屿安回头看了一眼:“洛溪,你一定要等我来接你。”
说罢,几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驿站。
楼下打盹的侍卫,只觉一阵风吹过。
他茫然起身换了个姿势,依旧睡得死沉。
而萧屿安等人在一片隐秘处落地后,他转头看向沐风。
“沐风,去大同的天枢司调两名女子过来。一个功夫要好,一个要通医术,随洛溪一同前往瀚剌部。”
沐风领命而去。
萧屿安则是微微蹙眉,对着沈御辰沉吟开口:“若是楼下侍卫发现赵嬷嬷失踪,会不会生出变故?要不要安排一人易容,假扮成这老嬷嬷留在队伍里?”
说着,他目光落在体态偏胖的赵嬷嬷身上。
脑海里已经开始思索该如何模仿这般身形样貌。
沈御辰轻轻揽住他的肩,低声说:“不必。这批护送侍卫的任务只是将公主安全交付瀚刺,为避免横生枝节,他们不会过多盘问。只要公主待在车驾之内,必要时亲自出面,便可遮掩过去。”
这类边关护送的门道,沈御辰远比他熟悉。
闻言,萧屿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紧接着,另一种奇怪的念头又冒了上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这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往日里他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愁绪,今日反倒像是心结尽散。
待自己的举动,也比往日主动许多。
不过眼下要事缠身,这点心绪起伏不过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第122章 在一起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贴着远处的山脊缓缓推移。
凛冽的晨风卷着戈壁的寒意呼啸而过,吹得枯黄野草簌簌倒伏。
天地辽阔却空旷死寂,不见半分烟火生气,尽数浸透着边塞独有的孤凉与苍凉。
寒意穿透衣料,沁入骨髓。
萧屿安站在寒风之中,沈御辰就站在他半步之后,替他挡着风口。
二人隐于暗处,静静伫立凝望。
不多时,身着异族服饰、腰佩弯刀的瀚刺部迎亲队伍策马而来。
尘土飞扬,气势凛冽。
萧洛溪一身华贵和亲礼服,身姿挺拔,敛去了所有柔弱稚气,从容踏出大周疆土。
临上对方马车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故土。
隔着茫茫的晨雾与风沙,萧屿安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看见那道纤细身影在车辕上顿了顿,随即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
瀚剌部的队伍缓缓调转方向,朝北而去。
前路茫茫,关山万里,此去不知归期。
萧屿安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驾。
车轮碾过枯草,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很快又被风沙一点点填平。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没入瀚剌部的地界,天光也彻底亮了起来,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沈御辰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心疼。
他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以自身脊背替他挡住边塞呼啸的寒风。
“子戌。” 萧屿安靠在沈御辰肩头,声音沙哑,“往后的大周,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心口那阵钝痛硬压下去。
“若是此番大事能成,我便迁都北平,亲自守好这国门。”
“好。” 沈御辰望着怀中人,心中尽是动容。
他克制不住,偷偷在他发顶印下一吻,“那我为你掌兵,做阵前先锋,踏平金陵。待到迁都北平之日,我便与你同守北疆,替你守国门,护大周万里河山无虞。”
“你要助我攻打金陵?” 萧屿安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你不再打算回金陵了?”
“从我重伤醒来、睁眼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便已经做好了决断。” 沈御辰浅浅一笑,目光温柔,“我只想守在你身侧护你。”
“静川,你重于我往日所坚守的一切。”
至此,悬在心底最重的一块石头轰然落地。
萧屿安心头彻底安稳。
紧接着,他便忍不住对着眼前人翻起了旧账。
“那你先前为何不与我明说?前两天又为何郁郁寡欢?我还以为你又被那套君臣道义捆住了,打算回金陵去。”
“起初不愿直言,原是想逗一逗你,留一份惊喜。可后来……”
谈及此处,想到前些天自己生出来的那些误会,素来沉敛持重的沈御辰耳尖掠过一丝赧然。
“我意识到一件事。他日你若登临九五,或许为了传承子嗣、平衡朝堂,不得不广纳后宫。”
单是说出这些设想,他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可他不愿二人之间再横生隔阂。
顿了顿,还是将当时的心事尽数摊开。
“静川,我无法接受你娶妻,更不能忍受你与旁人亲近。可关于储嗣一事,我又寻不到两全之法。”
直到此刻,萧屿安才明白,这人前两日为何闷闷不乐、满脸愁苦。
他又是心疼,又是来气。
“你既然有这些顾虑,为何不来问我?”
沈御辰抬手,轻轻抚过萧屿安的发顶。
“静川,人皆有畏。我怕一旦把心底话说开,从你口中听见那句无可奈何,更害怕你当真要娶妻生子。”
萧屿安喉头一哽,一股情绪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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