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火静静燃着,一点一点耗去艾绒,温热持续渗入。
榻上沈御辰原本散乱的呼吸,愈发均匀。
原本泛着死灰的唇色,也悄悄添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夏芒望着眼前景象,心中实在震动。
世人皆知汤药疗伤,可王爷却用针、灸之术,将濒死的沈将军从鬼门关拉回来。
艾炷缓缓燃尽,余下一点灰白灰烬。
萧屿安示意夏芒小心拂去脐间残盐,暂先停下隔盐灸。
他这时才将目光细细扫过沈御辰身上纵横交错的刀伤。
从前胸绵延至腰侧那一道创口最深,触目惊心。
血早已浸透衣衫,牢牢凝在创口边缘,与皮肉粘在一处。
萧屿安侧首看向沐风:“取煮沸晾凉的清水,再拿洁净麻布。下手务必要轻,万万不可强行撕扯。”
“是。”
沐风应声,很快捧来陶盆与麻布,持剪小心翼翼剪开那件与伤口粘连的血衣。
创口翻卷撕裂,暗红的鲜血正丝丝缕缕往外渗。
一旁的夏芒看的心口骤然一紧,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屿安则是以凉净清水反复淋洗创面,冲去伤口里混着的尘土、碎布屑。
他动作又稳又快,指尖避开破损血肉,只清理污物。
“创口沾了战场上的泥沙秽物,若不清干净,很快便会发热溃烂,到时候神仙难救。”
他一边操作,一边为二人解释。
冲洗完毕后,萧屿安取来预先备好的草药煎汁,轻轻淋在伤口之上。
这些都是萧屿安亲手配置的清热解毒之剂,用来抑菌消肿最好不过。
药液落上去时,榻上沈御辰眉头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没有剧烈挣扎。
萧屿安取过干燥软布,轻轻拭干伤口周遭残留的药液,再将捣好的止血生肌药泥薄薄匀敷在创口之上。
末了拿起洁净麻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
他每一个动作都审慎细致,分寸拿捏得极准。
既要压住不断渗溢的鲜血,又不可捆勒过紧,阻滞周身血脉流转。
包扎妥当后,他后退半步,再一次仔细检视一遍创口后,才伸手搭在了沈御辰腕上。
脉相依旧虚弱,却已然不是方才那种游丝欲断之态。
夏芒见萧屿安神色稍稍松缓,悬在嗓子眼的心也落下大半。
他压着声问道:“王爷,这般…… 算是稳住了吗?”
“只是暂时压住危险。” 萧屿安面色依旧沉凝,不见半分侥幸,“战场刀伤凶险,真正的难关就在今夜与明日。一旦身起壮热,便是毒邪内陷,已然还会有危险。这两日我守在此处,你与沐风轮值,备好热水。倘若他高热发作,便用来物理降温。”
“属下明白。”
夏芒与沐风皆知沈将军于王爷心中分量极重,没有多劝。
他们恭声应下,轻步退到屋外。
沐风连日随军奔波,早已疲惫不堪。
夏芒便叫他先行回帐歇息,自己留下来看管灶火,一边烹煮汤药,一边守着沸水,随时听候屋内传唤。
屋内,萧屿安安静坐在沈御辰身旁,望着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了血色的脸。
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
伸手握住了沈御辰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将一点温热渡过去。
“沈御辰,”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只有二人能听见,像是一句许诺,又似低声嘱托:“我一定会治好你。你也要争气,撑过去,知道吗?”
第112章 真心话时刻
夜色沉沉,烛火忽明忽暗地跳动。
萧屿安守在榻边不敢松懈,每隔一炷香便伸手探探沈御辰的体温。
前半夜尚且安稳,可到了后半夜,最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多处刀伤到底还是引发了高热。
沈御辰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粗重,嘴唇干裂起皮。
原本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气息,再度乱了章法。
“夏芒!”
外间打盹的夏芒一个激灵醒过来,快步进来。
“取备好的温水,再拿干净细布来。”萧屿安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不可用冰水,只以温水擦拭他颈侧、腋下与大腿根,帮他把热气散出来。”
方才清创时,萧屿安便已细心替沈御辰换上了轻便的里衣。
夏芒此刻操作起来倒也方便。
而萧屿安则端过一碗温水,取出一块干净棉布蘸湿,细细浸润他干裂的唇。
片刻后又换一方帕子,轻柔擦拭他滚烫的额角与脸颊。
“去把方才温着的药端来。”
退热的方子他一早就让夏芒煎好备着。
此刻正温在炉上。
夏芒很快将药碗捧入屋内。
可之后,二人望着榻上高热昏迷的沈御辰,一时都犯了难。
人神志昏沉,如何才能将药顺利灌下,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萧屿安皱着眉思忖片刻,终究咬了咬牙,一把端起药碗。
“我来喂他。你再去叫人烧些热水。”他低声吩咐。
夏芒不疑有他,领命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内便只剩两人。
萧屿安看了看沈御辰烧得通红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浓黑的药汁,深吸一口气。
他坐到床边,一手轻轻托起沈御辰的头,让他微微仰起,便于吞咽。
另一手端起碗,却是将药含进自己口中。
随后,他俯下身去。
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距离,在这一倾身之间尽数消弭。
萧屿安的唇贴上那片滚烫柔软的刹那,自己的呼吸先乱了半拍。
那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借着相触之处,一路烧进心底。
他强自稳住心神,舌尖轻轻一探。
不知是那人尚存一分知觉,还是单纯渴极了,沈御辰的唇竟微不可察地松了开来,像是本能地迎向他。
第一口药,就这么渡了进去。
有了第一口,后面便顺当了许多。
萧屿安一口一口地含着药,再一寸一寸地渡过去。
唇齿相贴的间隙里,混着药的苦,还有那人微弱却灼热的呼吸。
他耐心得近乎小心翼翼,将每一口药汁都一点一点送进那具滚烫的身体里。
药性缓缓起效。
不多时,细密汗珠自沈御辰额角、颈间沁出,薄薄一层,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温润微光。
方才满面灼红的肤色,也一点点缓缓褪去。
萧屿安紧绷的心稍稍松缓。
他抬手,细细拭去沈御辰额间的薄汗,指尖无意识轻轻点了点那还带着余热的额头。
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心疼与气恼。
“你呀,就是一根筋。”
他挪到一旁的小榻上坐下。
手支着下巴,望着床上的人,低声念叨起来。
“萧屿文和傅云曦那两口子,为人自私,凡事只谋自身。你为他们出生入死,到头来,差点被当成弃子扔在阵前。”
“还差点让我担心死。”
“沈子戌,你说,这般值得吗?”
话音稍顿,萧屿安的声线又沉了几分。
“沐风同我说,你战场上曾托他传话,说信我能成为一位明君。”
“此番你清醒后,会选择站到我这边吗?还是依旧恪守心中君臣道义,重回萧屿文麾下,与我兵刃相向?”
“我不想与你为敌。”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小榻的边沿。
“我来到这个时代,心底最大的执念,便是将你从既定的命运里拉出来。我盼着你,能得一个善终。”
“子戌,我有时候觉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好像没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烛火里:“我是真的想让你站在我这边,和我站在一起。”
“我不会像萧屿文那样,我也会护好你。”
这些话,在沈御辰清醒的时候,打死他都不会说。
一来属实难为情。
二来他也不想用自己的这番心绪绑架对方的选择。
如今倒是仗着对方昏迷不醒,他才将这些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一句一句念叨了出来。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情绪,无暇他顾时。
榻上之人垂在被褥间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可也仅仅是动了那么一下,便再没了力气,缓缓垂落回去。
热度在凌晨时分再度反复。
萧屿安与换班过来的沐风依着先前那套步骤,重新替他降温。
等温度彻底退下去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又到了该喂药的时候。
萧屿安看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想起昨夜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脸先皱成了一团。
可眼下人还昏着,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随口把沐风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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