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戌这人,忠君二字早已刻入骨血,断做不出叛国悖主之事。” 帝王一声嗤笑,“不然你们以为,恒王为何舍近求远,拉拢邵临归顺于他?”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此番朕已嘱咐传旨太监,将朕的口谕一并带给沈御辰。只要他平叛功成,朕便看在他的情分上,留恒王一脉性命。”
几位大臣闻言,俱是一怔。
礼部尚书韩城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开口。
皇帝像是看穿了他们未出口的疑虑,嗤笑一声:“你们不必多虑。以朕对子戌的了解,这个恩典,便如同架在他面前的胡萝卜。为着恒王那条命,他自然会尽心竭力去劝降、去平叛。”
“可陛下——”另一名大臣斟酌着开口,“恒王野心已显,起兵之势已成,若当真留他一命,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这次,皇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指尖在案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句话好似被悬在半空。
一旁首辅杨国成想了想,随后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徐徐说道。
“寻一座宅院将其幽禁圈禁,便已是陛下莫大的恩典。再者说,人食五谷,孰能无病?待到日后沈将军心中这份情义渐渐淡去,此事,自然便好处置了。”
对于他所言,萧屿文似是满意,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思考其他。
默然片刻,他再度缓声开口。
“传朕旨意,擢升蓝宇为副将,即刻率领先锋兵马赶赴大同,与沈御辰部会合。协同沈御辰完成平叛事宜。”
顿了顿,他眼底寒光微闪,又接着补了一句。
“另外,选派朕的心腹亲卫随军同行。朕会另拟一道密旨,一旦沈御辰生出任何异动,便可当即宣旨行事。”
至此。
阶下三位大臣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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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宇?”
金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平王府。
对于沈御辰奉旨领兵前来平叛一事,萧屿安并未多言,反倒对金陵这道新的人事调令生出几分诧异。
“此人是皇后母族中人,论辈分,算得上皇后的舅父。” 身侧谢清宴出声作答,“此人用兵颇有几分本事,性情却骄矜张扬。往日屈居沈将军与阿临之下,心中始终耿耿于怀。”
他嘴上淡淡叙说,可眼底却覆上一层寒意。
萧屿安捕捉到他神色异样,不由好奇:“你与他有过节?”
第93章 两军对战前夕
“何止过节。”
谢清宴向来清朗的声音里夹杂上了一丝冷意。
他轻嗤一声。
“我与傅家、蓝家,还有萧屿文之间,是牵连数十族人、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夏芒和裴启闻言,不约而同地抬眼望了过来。
先前他们查探旧事,只知晓谢清宴本是异姓王谢成的独子。
谢氏一族遭逢大祸,满门都被当今皇帝判以死罪。
唯有谢清宴,靠着全族拼死掩护,才侥幸逃出生天。
最终辗转投靠到了邵临麾下。
时至今日,他仍隐姓埋名,不敢将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想必诸位都已知道,我父亲是谢成。”
谢清宴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向窗外某处,像在看一段很远的光景。
“昔日追随先帝起兵定鼎,凭赫赫功勋,受先帝亲封异姓王。”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
“先父深知,自古功高震主最易招致帝王猜忌。为让圣上安心,得此封赏之后便主动上交了所有军权,只留一个虚名。”
“可即便退到了这一步,还是没能躲过猜忌。”
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
不过是一抹苦涩寥落的弧度。
“新帝登基,傅、蓝两家揣摩上意,递上一纸捕风捉影的奏疏,诬告先父心存反志,借此向天子输诚邀功。”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无论岁月流转多久,只要触碰这段旧事,心口便一阵阵发紧,抽痛难抑。
“当今皇帝既不曾派人查证,亦不曾复核实情。最后仅凭这莫须有的罪名,便降下圣旨,珠连我谢氏九族。”
“母亲与族中亲眷拼尽全部气力,才将我暗中送出绝境。我四处流离苟活,后来有幸遇上阿临,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说完,谢清宴没有再开口。
只淡淡坐在一旁,仿佛在独自吞咽旧事翻涌而起的无边痛楚。
众人未曾料到他身上竟压着这般惨烈的过往。
一时满室寂然。
毕竟血海深仇横亘在前,根本不是几句轻浅的宽慰,便能抚平分毫的。
沉寂良久。
萧屿安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清宴的肩头。
“如今报仇的机会已然摆在眼前。你一身所学从未付诸流水,身为我军军师,无论筹谋布局、智计决断,亦或是临阵实战,皆是上上之选。也正是因为我们步步紧逼,才令萧屿文心中愈发惶惧,将蓝宇派遣过来。”
他目光落于谢清宴身上,语气笃定:“我相信,待到日后与蓝宇沙场对垒,我们必能大获全胜。到那时,此人的性命,便交由你来处置。”
谢清宴转头看向萧屿安。
眼神里是有动容的。
尝过当今天子那般凉薄无情,他便更能体会萧屿安此刻这份坦荡赤诚的分量。
相处日久,他心中早已清楚,此人向来言出必行,许下的承诺从无虚言。
昔日同他与邵临说起过的种种治世构想,北平城内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家升起的炊烟都在替他一一印证兑现。
萧屿安更是看懂了他心底盘桓多年的执念。
甚至于不计自身声名,亲口许诺,给他手刃仇敌、了结夙恨的机会。
谢清宴垂眸静默片刻,随即屈膝深深跪倒。
“清宴,谢过主子。”
屋中众人皆敏锐捕捉到这一声称呼的改换。
从前他称的是王爷,彼时二人,不过是利益牵系的盟约。
可这一跪,却是发自肺腑,真心认下这份主从名分。
对谢清宴来说,普天之下,也唯有萧屿安,能够成全他心底全部的抱负与夙愿。
萧屿安见状,即刻俯身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臂,轻柔却有力地将人扶起。
他掌心温热,姿态坦荡,无半分上位者的矜傲。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萧屿安看着他,眼眸里带着笑意,语声温和。
“我知你身负血海深仇,亦知你满腹经纶、心怀丘壑。你助我问鼎天下,我便护你前路无忧,陪你清算旧怨,洗尽满身冤屈。”
“是!”
谢清宴直起身形,心头积压多年的阴霾,已散去大半。
他眼眶微微泛红,正要开口,却被屋内一阵拍掌声陡然打断。
“呱唧呱唧!”
他与萧屿安一同侧目望去。
出声的是裴启。
他眼底尚且残留着几分未曾掩尽的动容。
可开口一席话,瞬间打散了满室沉甸甸的共情氛围。
“我知道你们正在表心意,也挺感动的。可有一件事,我还是要煞风景地提一提。”
他偷偷觑了萧屿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掂量.
“眼下沈将军已经接旨前来平叛,后头还跟着蓝宇和援军。咱们这头的压力——”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
“确实有点大。不知诸位,心中可有应对的章程?”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像是被那道话音轻轻拨了一下。
提起那个名字,萧屿安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说一千道一万,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有七情六欲,有不愿面对的事。
而裴启口中的沈将军,恰好就是那桩最难处置的心事。
眼下若正面交锋,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而他此刻也格外的矛盾。
既不愿北平溃败,落得全盘皆输的结局。
可心底,又万万不想对沈御辰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手段。
一念辗转,他终是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一旁谢清宴低头沉吟片刻,随即快步走到舆图前。
指尖落向西北方向:“沈御辰大军自大同东来,八至十日便可抵近京畿。我等不可坐守北平,坐等兵临城下。”
他手指沿着关隘一路划去。
“依我之见,应当即刻派遣精锐,抢占土木、鸡鸣二堡作为前哨,主力扼守居庸关,将兵锋阻隔在百里之外。再分拨一支兵马驻守紫荆关,防备他取道太行山路,偷袭我们的西南侧翼。”
他顿了顿,指尖在宣府的位置上方悬了片刻,“宣府重镇兵坚城厚,是八王萧屿平的封地。眼下不宜强攻,可遣密使暗中游说,争取其中立。”
他收回手,像是将那几步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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