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只是静静望着他,想看看他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
“你家恒王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反了。”
周临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帐中激起一阵无声的震荡。
沈御辰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泥地上蹭出一道低哑的声响。
他眉头死死拧起,目光冷厉地落在周临川脸上:“你说什么?”
饶是多年并肩的战场兄弟,周临川也被他眼底翻涌的沉肃戾气,逼得微微一滞。
定了定神,他又赶紧将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先前陛下下旨,让恒王府的沐风和夏芒将恒王收养的孩子送入金陵。”
“孩子?”
“是。”周临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人见过那孩子,说与已故的三王爷长得极像。”
只这一句,沈御辰便已猜到了那孩子的身份。
也瞬间明白了萧屿安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他与三王爷是兄弟,且感情一向要好。
那日三王自焚的消息传来时,他那副哀恸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今三王的血脉尚存,以皇帝的猜忌之心,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隐患。
而凭萧屿安的脾性,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三王唯一的骨血、自己的亲侄子被送入金陵,走入死地。
更何况夏芒、沐风都是他身边极其看中的人。
这道圣旨表面尚留几分情面,实则步步诛心,硬生生将他逼到不得不反的绝路之上。
沈御辰闭了闭眼,喉间像堵着一团被风沙浸透的棉絮,又涩又闷。
周临川看着他,心里也有些不忍。
可木已成舟,自己此刻能做的,也只是把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说出来。
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准。
接下来的消息,究竟会令他稍感宽慰,还是徒增两难。
“邵临已经率领北平全军,归附恒王麾下。”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
“我们这边消息传递滞后,想来金陵那边,早已收到风声。依我揣测,陛下多半会命你领兵前去镇压。子戌,你要尽早拿定主意。”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御辰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攥紧。
在听到邵临归顺的那一刻,他悄悄替萧屿安松了一口气。
有这股军力相助,他便不至于势单力薄、孤立无援。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便像钝刀一样缓慢地割了上来。
与他并肩的人,已是别人了。
而他自己,终有一日,或许要站到那道背影的对立面去。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泛起闷闷地钝痛。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紧攥的拳,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也有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时候。
灯影在他侧脸上无声地跳动,将他那一瞬间的茫然映得分明。
这时,帐外忽然响起了亲卫的通报之声。
“将军,金陵遣使携圣旨抵达,请将军到前厅接旨。”
周临川心莫名梗了一下。
暗自低骂一声。
当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他抬眼看向自家兄弟。
他其实有些拿不准。
这个在规矩里浸了半辈子的人,这一次会做出什么选择?
沈御辰再次闭了闭眼睛,将眼底翻涌的种种心绪尽数敛去。
片刻之后,抬步走出军帐,面无表情,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恒王萧屿安,受朕册封为北平藩王,戍守北鄙,身负镇御边疆之责。
朕待之以宗室之亲,授以北土之重,恩遇有加,未尝有亏。
孰料其包藏祸心,罔顾君恩,悖违祖制,私蓄部曲,割据北平藩地,悍然兴兵作乱,抗逆朝廷。
此乃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北境初定,百姓方安,萧屿安妄起干戈,搅动疆土,惊扰军民,祸乱社稷,罪迹昭彰,四海共鉴。
今命大同镇守将军沈御辰统领麾下边军,即刻挥师奔赴北平。
剿抚兼施,速平叛逆。
凡附逆者,若能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若执迷不悟,格杀勿论。
边镇各军,悉听调度,不得有违。
钦此。”
周临川跪伏于地,心口沉沉下坠。
圣上明知沈御辰与恒王素来交厚,却依旧点派他领兵出征。
这般安排,究竟是寄予重托,还是一场刺骨的试探?
万千念头在他心底盘旋交错。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方沈御辰的位置。
而沈御辰却没有半分迟疑,只淡声开口:“臣,沈御辰接旨。”
第92章 迷之自信
传旨太监的身影消失在营门之外,周临川才皱着眉头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沈御辰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
“子戌,你当真要接旨前去平乱?你……”
他想问出口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没有说透——你当真忍心亲手将恒王推向绝路?
沈御辰缓缓开口,声音格外低沉:“我不去,皇上就不会派别人去了?”
周临川一怔,这句话落进他耳中时像一块石头被轻轻搁进水里。
起初没有声响,片刻后才在他心底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瞬间明白了沈御辰此举的深意。
看了下四周,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问起其他。
“方才传旨的公公,私下还同你说了些什么?瞧着神神秘秘的模样。”
沈御辰唇角浅浅一扬,笑意却半点未曾落进眼底。
“陛下说,若我此番能顺利平叛,或劝恒王归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放进口中过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
“他愿意看在我的面子上,留恒王一条命。”
“......”
周临川一时语塞,只觉满心荒诞。
这些年来,当今圣上在行事上,有颇多凉薄之处。
沈御辰向来不愿过多计较。
就连当年他浴血在外,为国戍边,皇帝却暗中作梗,将他心念之人迎入中宫。
沈御辰也只是沉默了一段时间。
但一举一动仍守着那道君臣之线,从不曾越过半步。
这般一次次的退让与隐忍,大抵叫皇帝生出了深重的错觉。
在他看来,沈御辰的忠心天经地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折损动摇的,是刻在本性之中、无从挣脱的桎梏。
是以不必待之以厚恩,只需抛出几句冠冕堂皇的空话,便可令他感恩戴德,倾尽全力效忠朝廷。
或许也正是这份误判,才让他说出今日这般近乎荒唐的许诺。
他低估了沈御辰对萧屿安那份沉甸甸的情义。
更小看了萧屿安。
可谓一叶障目。
那恒王是何等人物?
他本是天潢贵胄,心性傲骨铮铮。
羽翼未丰便敢举旗而起。
更能于短短时日里让沈御辰倾心相重、让邵临甘愿归附。
这般血性风骨之人,倘若大势倾覆,又怎会俯首乞活、苟且偷生?
而沈御辰,看似沉静寡言,一言一行皆守君臣礼法,处处克制自持。
可越是这般内敛冷硬之人,一旦心底真正搁下一人,便会执念愈重,用情至深。
皇帝此番说辞,看似是居高临下的施予恩赏。
仿佛已是莫大的宽仁慈悲。
可实际上已然触碰到沈御辰心底不可触碰的逆鳞。
那是他压在心底不愿宣之于口的软肋。
如今却被皇帝轻飘飘地拎出来,拿冠冕堂皇的说辞,哄骗他亲手将心中珍视之人推向绝境。
甚至还妄图以此当做一道收拢忠心的筹码。
周临川看着沈御辰垂眼沉默的侧影,忽然生出一个更为荒唐的念头。
或许此刻远在金陵的帝王,还在为自己的这道计策自得不已?
以为一句“留恒王一命”便能换得沈御辰肝脑涂地,牢牢将他握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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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内,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皇帝端坐于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压着一层隐而未发的躁怒。
萧屿安悍然举义,再加邵临率部倒向北平。
这两件事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也将原本步步为营的削藩之局搅得支离破碎。
更是触碰到他的逆鳞。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心中只恨削藩之举行事过缓,反倒给了对手喘息蓄力的时机。
“陛下,以沈将军与恒王的交情,您派他前去平乱,当真不担心他临阵倒戈么?”
礼部尚书韩城拱手发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帝垂眸,目光落向案上铺开的北疆边防图,指尖在萧屿安的封地上方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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