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萧屿安手中时,距离大军班师回北平不过只剩一日光景。
他垂眼扫了一遍那工工整整的御笔朱批,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像是吃了颗半生不熟的枣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王爷,您掌管北平军政,可皇上却封了沈将军为威远伯,总领北方军务。”夏芒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这看似是犒赏沈将军,实则是在一步步削您的权。”
萧屿安将圣旨随手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无奈:“削藩的棋既然落子,便不会只走一步。二王都已经被拿下了,我这个北平藩王还能指望他手下留情?”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到底还是泛起几分不痛快。
好嘛,顶着风沙出城迎人的是他,好人倒全让京里那位做了。
啧。
他随手将圣旨搁在案上,面上那点嫌弃倒也没藏。
“幸好您和沈将军关系不似表面那般争锋相对,否则这北平的日子,怕是要难过的多。”
夏芒还在旁边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听见沈将军三字,萧屿安心头紧绷的郁气散了些许,沉闷的心情竟然舒展不少。
嘴角那点弧度被他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完全压下去。
或许是因为打了胜仗,边关稳固,北平的冬天总算能过得安稳些。
又或许……是因为故人即将归来。
时光向来公允。
不会因任何人的期盼而快一分,也不因任何人的忐忑而慢一瞬。
更夫的梆子声声次第响彻长夜,天边终是破开一线晨光,旭日缓缓升起。
须臾间,一轮朝阳冲破层叠云霭,金色晨光铺洒在北平厚重的青砖城墙上,驱散了初冬清晨浸骨的寒气。
萧屿安一身规整藩王朝服,率领封地文武属官整齐列队于城门之下。
众人静立等候,道路两侧旌旗整齐垂落,冷风卷动衣袂。
所有人目光齐齐望向远方官道,静候凯旋大军归来。
远处,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一线尘土。
初时极淡,像被晨风揉碎的薄雾。
不过片刻便越来越浓,连地面都隐隐震颤起来。
那震颤顺着马蹄与车轮一路传导,敲在城门前的地砖上,也敲在每一个等候者的心口。
一队斥候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霜,行至城门前齐齐勒马。
斥候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长街:“报——大军已抵十里之外,沈将军亲领中军,转瞬便至!”
萧屿安微微颔首,温声道:“一路奔波,辛苦了。”
目光却已越过那斥候的肩头,向官道更远处投了过去。
第57章 好久不见
不多时,那滚滚烟尘中便现出了旌旗的影子。
先是沈字大旗破雾而出,赤底黑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道烧在旷野上的火。
帅旗之后,黑压压的步军阵列缓缓行来,阵列规整,寸步不乱。
将士身披铁甲,甲片上蒙着一层边关黄沙,部分甲胄边角还残留着征战的淡淡血痕。
不少士卒肩臂缠着素白绷带,身上带伤。
可大家眼底不见半分颓丧疲惫,尽数是大胜而归的昂扬意气。
队伍正中,一骑格外醒目。
沈御辰一身鎏金镇朔大将军战甲,外罩猩红披风,骏马缓步踏开烟尘。
常年戍守边关浴血征战,为他眉眼沉淀下独有的沉稳冷冽。
他身侧的副将正偏头笑着对他说些什么,像是讲了句什么打趣的话。
沈御辰没应,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越过攒动的人头与旌旗,落向城门前列队等候的那一群人身上。
确切的说,是落在那道负手而立、被晨风拂动衣角的身影上。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大军行抵城门之下,沈御辰率先勒住战马翻身落地。
一身重甲相撞,发出一声厚重干脆的脆响。
萧屿安从容上前一步,身后一众文武属官整齐分列两侧,垂手肃立。
他依旧是那番慵懒淡淡的样子。
“吾等奉圣上旨意,于此静候大军凯旋。将军于宣府大破敌军,肃清边境祸患,扬我大周军威,功勋足以安社稷。今日北平城门大开,全城百姓尽数沿街,专候诸位将士荣归。”
沈御辰微微躬身回礼,语气沉稳:“守土护民,乃末将等分内之责。末将代众将谢陛下隆恩,有劳王爷亲自出城相迎。”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一触即分。
面上皆是挑不出错处的得体。
萧屿安没有再多言,只静立城门一侧,抬手做了个引客的姿态,从容迎接诸位将领入城。
北疆边军戍守多年,自有一套沿袭已久的班师规制,规矩严整,不容错乱。
为免数万兵马涌入城中惊扰百姓、引发骚乱,所有普通戍边士卒一律不得入城。
尽数安置于北平城外连绵成片的教场与边防大营之中,就地休整。
一时间,城外营帐连绵,炊烟四起。
兵士们有序卸去满身征甲,分头清点刀枪箭矢、甲胄盔缨,核查粮草辎重,修补破损营帐,打理随军车马。
各营各伍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既守军中法度,亦保城内市井安宁,秋毫无犯。
沈御辰则是率一众高阶将领,各领贴身亲兵与有功将官,着整齐甲胄、腰佩长刀,列队缓缓踏入城门。
甲胄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铁光,刀鞘轻叩甲片,发出细密而沉稳的声响,在城门洞中回荡出一股肃然庄重的气势。
北平城里,大军班师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天刚亮,街面便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开了门,男女老少涌上街头,层层叠叠地挤在街道两侧,探头朝城门方向张望。
有人搬了板凳站上去,有人把孩子架在肩头,连平日里不大出门的老太太都拄着拐杖站在了人堆里。
整条长街人声鼎沸,欢呼喝彩此起彼伏,尽数是大胜而归的喜悦。
北平的百姓见过太多战火与离散。
于他们而言,此番迎接的从不止一身征尘的将士,更是战火平息后,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往后岁月的万般希望。
沈御辰一行人并未在街市上多做停留,径直策马回了将军府。
待众人简单休整过后,他即刻着手统筹军中后续一应调度事务。
又命人将北疆此战的军功册、阵亡名录、缴获清单与战报逐一梳理核实,预备择日入朝,向陛下当面呈报北疆战事的始末详情。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光影斜长,才算将紧要事项理出了头绪。
大家连日征战,风餐露宿,此刻终于卸下担子,想必家中亲人早已倚门盼归。
沈御辰没有再多留众人,只摆了摆手,让各自归家歇息。
众将纷纷起身,抱拳告辞。
脚步声渐次散去,偌大的中堂便空了下来。
沈御辰独自坐在堂中,四壁沉静。
日光从敞开的门窗斜斜地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方才满室人声喧腾,如今人去堂空,竟显出几分过分的安静来。
他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
不知怎的,心头竟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静坐了片刻,他到底还是顺着心意起了身。
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步出了将军府。
北平的街巷他走过无数回,可今日却觉得日光格外不同。
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连沿街小贩的吆喝声都听着比平日清亮几分。
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不知怎的,走着走着便绕到了恒王府附近。
正低头想着什么,忽然一道破风声从斜侧方掠来。
他下意识抬手一抄,稳稳接住。
入手微沉,是个青釉小口酒囊,封口系着细麻绳,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式。
紧随其后,一道他日日惦念、在心底反复回响的声线悠然响起,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
“喂,你在外征战多日,好不容易班师回城,不在府中安歇,反倒在街上闲逛什么?”
他循声侧首。
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
萧屿安正歪歪斜斜地靠着树干,双臂环抱,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那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姿态闲散慵懒,嘴角噙着一点将笑未笑的弧度。
方才心底那份空荡荡、无所依托的落寞,竟在这一瞬被稳稳填满。
心头那片失重的荒芜骤然有了归处。
“好久不见。”
沈御辰素来性情内敛,不擅流露心绪,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竟也只是凝出这短短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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