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事情被摊到了阳光底下,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几番对质下来便水落石出了。
“那间暗娼馆已查封,馆内主事之人皆已捉拿归案,按律从严惩处。”
陈宇安压低声音,据实回禀。
谈及沈家时,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女子,嘴唇微动,似有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但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纠结。
他很快垂下眼帘,将查明的真相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云渺姑娘之所以嫁入沈家后迟迟未有身孕,并非身子有恙,而是沈家老太太私下授意贴身婢女,在她每日服用的补药里偷偷添了避子的方子。”
此话一出,云渺骤然抬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
怔怔地望着陈宇安,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些年压在头顶的罪名、被反复拿来折辱她的由头,竟然全是沈家老太太一手布下的局。
她苦苦求医、暗自垂泪、责己不已的那些日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被人精心算计的笑话。
萧屿安垂着眼眸,神色淡淡,心底却暗叹人心阴毒。
最刺骨的恶意从不在市井歹徒,而在深宅大院里这般不动声色的算计与磋磨。
陈宇安身为知府,这些年见过的腌臜事不算少。
但每回撞见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仍觉背后发寒。
见王爷没有开口,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禀报。
“至于沈家私卖云渺一事,现已查证属实,全系沈氏一意孤行、私自做主,将云渺托付人牙,私下作价贩卖”
“按《大周律》,私自买卖良民者,杖八十。但沈氏年逾六旬,且为女身,按律可纳银赎杖,免于肉刑。”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几分:“但其恶行确凿、罪责难逃,下官会将此案始末详实整理,张贴告示昭告全城,以正视听。一来惩戒沈家恶行,二来警戒北平世家,杜绝此类仗势欺人、私害良民的龌龊行径。”
说完,他抬眼看向萧屿安,神色端正,等着示下。
萧屿安没有说话。
陈宇安此番断案并无半分偏颇,人证物证俱全,所有处置皆是依律顶格宣判。
对于沈家而言,世家大族最重门第脸面,几代攒下来的体面声望经此一场公堂告示,已然碎得干干净净。
那个一辈子把尊卑体面挂在嘴边的沈老夫人,恐怕比挨上几十板子还要剜心蚀骨。
可他心里仍旧落不到实处。
明明是将人害到那般地步的始作俑者,到头来沈家上下竟无一人真正伤筋动骨。
老太太罚银赎杖,少爷因不知情便全身而退,银钱照花、门照出,日子照旧。
而那个被卖入暗娼馆、受尽折辱、差点死在河里的女子,那些刻骨的惊惧与伤痛,早已深深烙印在血肉心底,一生都无法磨灭。
萧屿安缓步走到窗前,负手望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压得人胸口发闷。
身后,云渺默默垂下了眼眸,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又缓缓松开。
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不甘、苦涩、还有一丝被压下去的酸楚。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站回来的草。
她知道,王爷和知府大人已经尽力了。
法条如此,能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
她缓缓走上前几步,在萧屿安身后俯身跪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云渺……谢王爷和知府大人为民女主持公道。大恩大德,云渺铭记于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屿安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二人,像是将什么盘桓许久的东西终于想通了。
“世人行走世间,常有觉得前路晦暗无光之时。无数腌臜龌龊长年深埋暗处,层出不穷,纵有心整治,也难免生出无力之感。”
说到这里,他微微扬起唇角,目光环视众人,最后落在了陈宇安身上。
“可那又如何。”
“你我为官者每一次秉公持正,便如奔涌不息的浪潮一次次拍击堤岸。或许一次冲刷难除积弊,却总能刮去几分藏在缝隙里的污浊。日复一日,浪潮不止,终有一日能涤荡尘垢,换来大周吏治清明、百姓安稳。”
这番话直直撞进陈宇安心底,激荡起万千心绪。
他抬眼望着眼前的恒王,心中满是敬服,缓步屈膝跪地,重重叩首。
恒王这番期许,也成为了他往后为官一生追寻的正道。
一旁的云渺亦怔怔望着萧屿安。
待陈宇安领命退下,厅内只剩二人,萧屿安转头看向她,温和一笑。
“云渺,我知晓你心中仍有不甘。今日我便为你备下三条出路,任你自行抉择。”
第56章 故人的消息
“第一条,拿上沈家赔付的银两,远走他乡,寻一处安稳地方重新开始。那些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第二条,若你觉得一个人孤身无依,也可以留在王府。我会替你安排一份差事,不求大富大贵,但至少能安稳度日、不受风雨。”
萧屿安说到此处,目光温和地落在云渺身上,稍作停顿,才继续开口。
“第三条,入我麾下办事,提升自身。待到你羽翼丰满、独当一面之日,我允你亲手清算过往仇怨。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条路荆棘丛生,绝非易事。”
云渺猛地抬眼望向萧屿安,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的她卑贱如尘土,从来不敢妄想自己能左右往后的人生。
本以为能洗刷一身冤屈已是天大恩赐,未曾想王爷竟还给了她自主抉择前路的机会。
“不必急于答复,你静下心细细斟酌。无论最终选择哪一条,我皆尊重你的心意。”
萧屿安语声柔和,耐心宽慰。
“王爷,我选第三条。”
云渺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
律法所能给予的公道终究有限,余下的仇,她要凭自己亲手讨回来。
她这条饱经磨难、早已残破不堪的性命,若能追随王爷做一番实事,反倒寻到了真正的价值与归处。
萧屿安笑了笑,看着眼前目光坚毅的女子,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
“去找裴启,他会替你安排妥当。过程中若有任何不适或后悔,随时可以告知我们,立刻停止,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
他语气温和。
“千万别勉强自己,明白吗?”
云渺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稳:“是!云渺明白。”
云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夏芒这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萧屿安身侧,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王爷,您为何独独选中云渺?”
萧屿安没立刻回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还望着云渺方才站过的地方。
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她是个很坚韧的女子,被踩进泥里还能咬着牙站起来,这样的人骨子里的韧性比寻常人强出太多。”
他微微弯了下唇角:“历经此番磨难却未曾沉沦,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定能褪去满身阴霾,活出独属于自己的锋芒光彩。”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二王萧屿顺私下囤积重兵、意图不轨的消息,终于从金陵城里传了出来。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迅速蔓延至四方藩王的耳中。
这是继五王之后,第二个被废的王爷,可此番惩处远比上一次更为严厉。
阖府上下,凡与谋逆之事有所牵连者,悉数下狱,无一幸免。
偌大的王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朱漆大门贴上封条。
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冷清得只剩下风声穿堂而过。
二王虽因皇室血脉得以保全性命,却也被削去封号、褫夺爵位,从此幽禁于京郊一处独立院落之中,再无踏出门槛之日。
一生荣宠,至此戛然而止。
寒冬将至。
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吹得人心也跟着发凉。
各路藩王皆揣着满腹忐忑,整日里提心吊胆。
谁也拿不准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下一瞬会落在谁家。
就在这满城缄默、人人自危的当口,宣府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大捷战报。
朔北一战,大破敌军,疆土再固。
消息入京那日,满城欢腾。
朝堂之上,皇帝的脸色也终于松动下来。
连日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气氛,终于透进来一束光。
皇帝亲下旨意:“沈御辰加封左都督,授镇朔大将军印,总领北方军务。晋封世袭威远伯,岁禄一千二百石,赐皇庄八百顷以彰其功。班师回北平之日,着当地藩王亲至城门出迎,以表朝廷体恤。宣府边关立纪功石碑,永志此战之功。三军将士各依军功行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务必泽及遗属,不可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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