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的脸色,在烛火下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静安妃则是攥紧了袖中的手,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陛下!”她跪倒在地,声音已带上了几分焦急,“一旦请了嬷嬷,即便最后证明瑶儿清白,对她名声也是天大的损伤。女子名节如纸,沾了墨便再也洗不清了。求陛下体恤!”
皇后站在一旁,薄唇微动,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萧屿安余光扫见,心里不由啧了一声。
若皇后此刻开口为沈御辰说话,以皇帝那多疑的性子,只会越发认定“皇后与沈御辰之间有事”,反而会把局面推向更糟的方向。
他赶在皇后出声之前,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神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静安妃此话何解?方才姜姑娘不是一口咬定沈御辰轻薄于她么?我们此举,也是想帮她主持公道。验一验身,不过是让铁证摆在明面上,也好让皇兄的判罚有所依据。”
他说着,转向皇帝,神色坦然:“况且皇兄在此坐镇,此事必然不会外传。静安妃应该信得过皇兄才是。”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将静安妃堵得死死的。
既然你相信你妹妹说的是真的,那验身不过是证实她所言非虚,有何可惧?
既然皇帝在场,那闲言碎语自然不会外传,又有何可忧?
静安妃跪在地上,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这时,沈御辰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撩开袍角,单膝跪地,脊背挺的很直。
殿内烛火摇曳,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衬得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眸愈发寒彻。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穿透满殿寂静的力量,“臣半生征战,镇守北疆十余年,踏过刀山火海,数次置身生死险境,行事俯仰皆无愧于心。”
话音稍顿,他喉结轻轻滚动。
再开口时声线沉了几分:“今日无端蒙受污名,甚至引得恒王当众奚落。臣若是背负此等不清不白的罪名,既愧对随臣浴血沙场的万千将士,更辜负陛下多年来的托付与重用!”
他说到后面,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激越,像是被逼到角落的猛兽终于亮出了利爪。
“请皇上明鉴,还臣一个清白。”
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动,眼底的审视与权衡在烛火中一闪而过。
半晌,他偏过头,对身旁侍立的内侍淡淡吩咐:“周德海,传嬷嬷为姜瑶验身。”
第35章 求陛下做主
片刻后,门帘掀动,嬷嬷走了出来。
她稳步走到殿中,垂首跪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回禀皇上,老奴已仔细检查完毕。姜瑶姑娘,确是完璧之身。”
静安妃跪倒在地,面色如纸。
而几乎在同时,屋内传来一声哭腔。
姜瑶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跪在皇帝面前,泪流满面:“皇上!臣女如此做法,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倾慕沈将军了!臣女一时糊涂,才会出此下策。求皇上成全臣女一片痴心!”
她哭着伏地,肩背微微颤抖。
皇帝一言不发,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神色晦暗不明。
静安妃姜梅却在那片沉寂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她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没有开口斥责,便意味着他在考虑。
她当即伏地叩首,声音满是恳求:“陛下!自从沈国公上门提亲,瑶儿便一直欢喜不已,日日盼着能嫁入沈家。她实在是太喜欢沈将军了,才会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错。求皇上看在瑶儿痴心一片的份上,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皇帝没有接话。
静安妃转眸望向沈御辰,泪水簌簌滚落,声线柔缓,可出口的每句话却都是拿礼教名分施压:“沈将军,沈家早已同姜家定下婚约,论名分,瑶儿已然是你的未婚妻。你若此刻当众拒婚,她往后在金陵城中要如何立足,又怎能抬头见人?”
她话音稍顿,语声愈发凄软,带着几分哀求:“只求你念在瑶儿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留她一丝体面,给她一条生路。”
静安妃算得很准。
沈御辰最重礼法,从不以势压人,对女子更是多有体恤。
她这番话,精准地将他架在了那道他恪守了半辈子的道德高地上。
仁厚、克己、不欺弱、不负人。
她把他摆在那位“仁义君子”的位置上,让他即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很难当着满殿人的面,将那个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一脚踢开。
因为拒绝了,姜瑶未来的所有不幸,都将由他背负。
世人不会记得姜瑶的算计与谎话。
只会觉得沈御辰狠心,把一个倾心于他的女子逼上了绝路。
他那半生积攒的清誉与体面,都会在这一刻染上瑕疵。
而皇帝要的,也不过是他不开口反对而已。
只要他不拒绝,这道赐婚的旨意,便能顺理成章地落下。
到这里,萧屿安没有再开口。
他退后半步,抱着手臂靠在柱边,像是一个彻底抽身而出的旁观者,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满殿的人。
静安妃的哀求与算计、姜瑶的哭泣、皇帝的沉默、皇后眼神里的不甘、沈御辰紧绷的脊背。
能帮的,他已经帮了。
该破的局,他已经破了。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这八个字,对谁都一样。
最终的选择终究需要沈御辰自己来。
落棋无悔,因果自担。
这时,集众人视线于一体的沈御辰,终于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早已禀明圣听。从无娶亲打算,亦从未应允过姜家任何婚约。臣与姜家二小姐之间,清清白白,无半分逾矩之事。这桩婚事,臣不答应。”
顿了顿,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了几分。
“若此番情景,让陛下为难。臣愿自请归还虎符,卸去军职,以全陛下清誉。”
虎符二字落下时,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一旁始终垂着眼、姿态闲散的萧屿安,也在那一刻微微抬了抬眼帘。
这个被礼法、清誉、道义捆缚了半生的沈将军,终于从自己亲手画下的那个牢笼里,迈出了第一步。
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胡闹!”皇帝呵斥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你是朕亲封的大将军,岂容你说卸便卸!不过是桩婚事,不愿便罢了,朕还能强迫你不成?”
他顿了顿,像是要尽快翻过这一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不起来——堂堂大将军跪在这儿,成什么体统。”
按理说,皇帝给了台阶,以沈御辰的性格,该顺势起身了。
可他没有。
沈御辰依旧伏跪在地,抬眸直视帝王。
“姜家纵女污臣清誉,望陛下彻查此事,为臣做主。”
此言一出,姜家姐妹的脸色霎时煞白。
姜瑶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沈御辰。
她没有想过,沈御辰会直接发难。
静安妃则是攥紧袖口,面色灰白如纸。
就连一直端立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皇后,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她也没有料到沈御辰会如此步步紧逼。
皇帝则是眉峰微微一挑,目光在沈御辰那张冷峻而决绝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朝野上下谁都清楚沈御辰平日心性宽厚。
对方不过一介女子,事情也尚未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换作往日,他多半不会步步紧逼、执意追究。
可今日他态度却一反常态,硬得很,半点不肯松口。
殿中众人暗自揣测,只当是姜家步步相逼,彻底把这位大将军逼急了。
可沈御辰却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这般不肯退让,其实是想把姜家所有的恨意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方才危难之时,萧屿安挺身而出替他解围。
此举已然是得罪了姜氏一族。
他万万做不出让萧屿安独自挡在风口浪尖,自己却躲在身后装作大度、安稳旁观的事。
“陛下,臣女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自知犯下大错,求陛下开恩饶恕!” 姜瑶这才回过神,慌忙跪倒在地,不住叩头求饶。
皇帝目光先落在沈御辰身上,又转向一旁浑身颤抖、泪流不止的姜瑶。
随后看了看脸色苍白跪在一旁的静安妃。
沉默片刻,语声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姜瑶行事荒唐歹毒,念其年少且是初犯,即日起禁足一年,罚抄《女则》百遍,以正心性。静安妃管束幼妹不力,罚半年俸禄,闭门思过,无朕宣召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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