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为早已成了朝堂一众文臣的眼中钉,更是萧屿文心中最深的忌惮。
御座上,萧屿文身着明黄常服,面色未变。
可眼底的阴霾却有些隐藏不住。
他指尖微微收紧,扣住冰凉的御座扶手,沉声开口:“卿且细说。沈御辰久戍边疆,深谙战事,何以会让大同防线溃败至此?”
得帝王授意,兵部尚书底气更足,再度躬身陈言。
“陛下,沈御辰素来恃功自傲,性情刚愎。此番北狄来犯,傅云轩数次劝谏,让他集中兵力固守主防线,不可贸然分兵驰援边陲小城。可他一意孤行,执意拆分兵力,致使大同守军兵力分散、首尾难顾。”
“敌军抓住破绽合围猛攻,我军疲于奔命、节节败退,最终城破失守!”
他语气凌厉,却绝口不提傅云轩战时撤退,中断补给的核心症结,只将所有罪责尽数推于沈御辰一身。
“此等重大败绩,皆是他刚躁用兵、决策失误所致,罪无可赦!”
几名早已与兵部尚书结党、忌惮沈御辰兵权的文官紧随出列,纷纷附议。
“尚书所言句句属实!沈将军手握北境重兵,久居边疆,早已心生骄纵,目无朝堂法度!”
“想必沈御辰便是知道要被追责,才假借消失之名,逃避惩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对于沈御辰的贡献丝毫不提,只立志于把他钉死在此次战败的耻辱柱上。
第128章 生父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字字皆是诛心之言。
祸水越泼越广,甚至无端株连沈家军一众随行将领。
一时间,那支镇守北境、屡破强敌的镇国之师,彻底沦为满朝文武肆意攀诬、口诛笔伐的败北之众。
赫赫军功被尽数抹杀,只剩满身污名。
殿中文臣纷纷站队附和,唯有一人默然伫立,始终未发一言。
正是沈御辰的舅舅,陆临渊。
待文臣全数说完,他才缓缓出列。
“陛下!此番瀚刺部新任将领举国来犯,敌寇兵力数倍于我,势如燎原。且中枢粮秣军械迁延不至,前线将士饥无饱食、寒无暖甲,疲兵血战,已然拼尽所有!”
“沈御辰临危受命,死守孤城数日,以残兵拖住敌军主力,保全大同整条防线,守住了大周北境门户!如今他为守城重伤失踪,人还未找到,生死未卜,却被无端猜忌至此!”
“反观傅云轩,临阵脱逃、弃城避战,却无人追责其罪。沈家军的将士们浴血护国、以身殉战,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臣实在不解,这是何等公理!”
陆临渊一语戳破朝堂偏颇虚伪。
话音落地,殿中沉寂一瞬。
一众戍边武将本就满心愤懑、隐忍多时。
此刻见有人率先直言鸣冤,纷纷紧随出列,跪地叩首。
“陛下!臣冒死进言,大同之败,绝非沈将军之过!”
“若无沈将军拼死据守,大同北境早已危在旦夕!”
“恳请陛下明察,莫冷了天下戍边将士之心!”
一文一武两派朝臣当庭对峙,争执不休。
原本肃穆沉凝的金銮殿,顷刻吵作一团。
萧屿文安坐御座之上,默然垂眸,俯瞰阶下一众朝臣。
他本就心胸褊狭,素多猜忌。
自登基之初,便忌惮沈御辰军功震世,深得北疆军心。
眼下沈御辰虽尚未归附恒王萧屿安,可却也因着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迟迟不肯奉命出兵平叛。
这般按兵不动行为,早已成了他心底深处最深的忌惮。
眼下沈御辰失踪,生死未卜。
恰逢大同兵败一事,本是削夺其兵权、除去心腹大患的最好时机。
只是魏国公此时公然出面为其申辩,还带动了戍边武将纷纷鸣冤。
他若要继续推行谋划,尚缺一个发难的由头。
正当他暗自思忖之际。
沈御辰之父,沈国公沈墨,缓步出列。
“陛下,逆子沈御辰用兵失察,调度无方,致使大同北线溃败,城池陷落。”
“臣以有此子为耻。恳请陛下恩准,将沈御辰逐出沈家宗籍,往后沈家,与此人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弹劾与抗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
文武百官皆是一怔。
目光齐刷刷投向阶前躬身的沈国公。
谁都没有料到,率先要与沈御辰割裂的,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陆临渊也没想到沈墨会狠心至此。
方才他还在据理力争,为沈家军、为沈御辰辩白。
可沈墨这一出主动请罪,直接让他所有辩词失去了立足之处。
一众武将也默然闭了嘴。
沈墨脊背绷得笔直,头颅低垂,面上不动分毫,只静静伏身,等候帝王裁断。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此时的胸腔里,心正擂鼓般狂跳。
对于沈御辰与叛王的传言,他早有耳闻。
这些时日,他日日寝食难安,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唯恐一朝祸起,被这逆子株连,连累整个沈府满门。
今日恰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抢先一步,亲手斩断这层骨肉牵绊,彻底断了沈御辰最后的宗族依仗。
只要陛下应允,往后无论沈御辰做出何等举动,他与沈府,便能置身事外,彻底撇清干系。
御座之上的萧屿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可转瞬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惋惜模样。
“国公三思。子戌乃是沈家麒麟儿,戍守北境多年,为国征战,今日兵败,也并非全然是他一人之过。”
这话听似劝慰,实则是等着沈国公再进一步表态。
沈国公深深叩首:“陛下,国法在前,宗族在后。逆子用兵失察导致战败,累及万千将士不说,还害大周失去一方城池。臣不敢徇私,只求革除他沈家宗籍,免使沈家满门,因他获罪。”
萧屿文不再多言。
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两下,缓缓颁下早已盘算好的处置。
“大同溃败,将士死伤无数,城池沦陷。沈御辰身为统兵主将,难辞其咎。即日起免去其镇北主将一职,他日若寻得其人,再行察验。副将周临川守御有失,一并革去副将之位,沈家其余诸将,各降官一级,俸禄减半。另命周临川领兵驻守大同北境,戴罪赎罪。”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殿内众臣各怀心事。
文官一派心底暗喜。
沈家主动自断臂膀,沈御辰彻底失了宗族依仗。
连亲生父亲都当众与他割裂,以后在这朝堂之上,他再无半点根基可依。
一众武将则是满心寒凉。
那支曾经威震北境、风光赫赫的沈家军,竟因这莫须有的罪名,就此折损,彻底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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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恒王府。
听完周临川的一番述说,萧屿安怒火陡生,猛地将手中茶盏掼落在地。
“混账!”
自听闻沈国公当庭发难便垂首缄默的沈御辰闻声抬眸,快步上前。
他抬手仔细检视萧屿安的手掌,确认不曾被碎片划伤后,才安抚的将那只手攥在掌心。
“我对他本就不存半分期许。静川,犯不着为他动气。”
话虽如此,可萧屿安心中清楚。
若是当真全然看淡,他又何须数十载谨守礼法,恪守父子君臣的本分。
沈御辰为大周戍守沙场数载,立下无数战功,于沈家更是倾尽心力。
沈墨与萧屿文二人,凭什么这般肆意欺辱于人。
一旁周临川的目光则是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他深知沈御辰素来恪守礼法,性情古板。
若非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彼此托付,断不会在外人面前,与萧屿安这般亲密。
一念及此,周临川眼底掠过一丝宽慰。
还好,子戌有恒王相伴。
沈御辰不愿萧屿安继续沉陷在怒火之中,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捻,顺势转开话头。
“临川,此番随你前来共有多少人马?都是哪些人?”
“约莫五千人,都是曾经沈家军的老人。将军昔日亲卫尽数相随,将领有老韩与老张。”
“五千人?”萧屿安再次诧异出声。
第129章 旧人投诚
“北面瀚刺部狼子野心,常年在边境秣马厉兵,虎视眈眈,时时刻刻窥伺着北疆疆土。东面又屯驻着我的兵马,局势本就错综复杂。”
“萧屿文心里明明深知北境苦寒凶险,外族骑兵来去如风,一旦开战便是骤起的杀伐,却偏偏只拨五千人遣去戍守。”
萧屿安越说,胸中怒火越盛。
他从小收到的教育让他推崇岳飞那般精忠报国的风骨。
最厌恨萧屿文这般凉薄寡恩、视将士性命如草芥的帝王。
“区区五千将士,兵力单薄,根本挡不住外族铁骑的突袭。这哪里是派去守边,分明是将这群人推入绝境,活生生将羊推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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