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83)

  酒意正酣时,趁着众人皆有些醉醺醺的,罗雪尽忽然放下酒盏,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封薄信,塞到沈流手上。

  罗雪尽耳语道:“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的。”

  纸张揉得有些皱,字迹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

  「拟字攸止。」

  「水行无定,而各有所止。此子一生奔波,愿终有所归。」

  沈流怔怔看了许久……原来老师早已想好了。

  他眼前模糊一瞬,低下头,假装研究那两个字,直到墨迹重新变得清晰。

  “攸止。”他轻轻念了一遍,把那张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这一顿生辰宴闹到很晚才散。

  世子荀暂住在隧生溪另一处院落,容阙送他回去。百里汀喝得有些多,还在絮叨罗雪尽不解风情。罗雪尽听得头痛,连哄带骗将人拖走了。

  沈流回到住处,还是觉得胸腔酸胀,感慨万千。

  贺谏白站到他身后,挑起他一束头发把玩。看着铜镜里的人,贺谏白微蹙着眉:“百里汀的审美真的很差。”

  “?”

  贺谏白摸上他的眼角:“我还是喜欢良家一点的。”

  沈流从铜镜里看他,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虽然他也嫌弃百里汀将他这双眼睛弄得过分轻佻,眼里还是含了点薄怒:“又碍你眼了?”

  “不许勾人。”贺谏白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沈流打掉他的手,终于忍不住把怀中那张纸取出来。

  “你看。”不知为何,他方才不想与满桌的人分享,现下却很想告诉贺谏白。

  贺谏白接过,只扫了两眼。

  沈流等了一会儿:“如何?”

  “很好。”

  沈流满意了一点,故作姿态道:“我如今也有字了。”

  贺谏白低低笑了一下,拉着他去泡药浴:“走吧,你这个有雅字的轻薄风流人。”

  隧生溪附近有一眼天然热泉,但总有人来往。沈流不愿同一群人挤着泡,贺谏白便不知从哪里弄了只硕大的木盆作浴桶,搬回院中,又从泉眼提来热水。

  沈流舒舒服服泡进去,后背靠着桶壁,满足得浑身骨头都松了。

  “嘶……真爽。”

  贺谏白瞥了他一眼,沈流随手撩起一点水泼他,贺谏白侧身躲过,衣袖还是湿了一角。他毫不在意,在旁边的炉子上取出刚煎好的浓稠药汁倒入浴桶里,桂枝、艾叶、川芎与佩兰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随意帮人搅匀了药汁,他又自个儿坐到屏风外,整理沈流今夜该内服的药去了。

  水汽氤氲,将那道身影模糊了一层。

  沈流望了一会儿,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想着“攸止”二字,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厉生君说过,贺谏白原来的名字叫“祝白”。

  “贺谏白。”

  “嗯?”

  “厉生君说过,你从前叫祝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贺谏白坐在炉子旁看火,想了想:“进世子府的时候。祝是安平国姓,自然不能再用。”

  沈流愣了愣:“王姓?祝白不是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

  “不是。”贺谏白嗤笑一声,“可没谁给我取过名。小时候到了城中,看有一处气派的府邸门前写着祝府,我就凑了个热闹。没想到他家是王亲。”

  沈流呆了好半晌:“那贺谏白呢?是世子昭给你取的?”

  “还是我自己。”

  祝与贺意思相近。他舍不得把旧名全然丢掉,便换了一个相仿的姓氏,仍留下那个“白”字——他曾教一个孩子,“日字上出头就是白了”,可惜那人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再加上那时他正是靠着几次进言得世子昭看中,索性在中间添了一个“谏”。

  沈流低头看着水面,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倒很会给自己取名。”

  贺谏白隔着屏风看了过来。热雾朦胧中,沈流却觉得自己看得清他散落的黑发和一双幽深的眼睛。

  “攸止。”贺谏白忽然唤道。

  沈流心口轻轻跳了一下。这两个字从贺谏白嘴里念出来,不知为何,竟有全然不同的感受。

  “……做什么?”

  “试试,看看你答不答应。”

  沈流觉得这人实在无聊,转过身去不看他。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将下巴搁在木桶边缘,觉得热气熏得脸上发烫。流水本来便不会停留,途径高山低谷,奔波千百里,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汇入大海,还是干涸在中途。老师愿他有归处,水流的归处到底会在哪儿?

  沈流忽然闷声道:“贺谏白。”

  “嗯?”

  “没什么,也试试你答不答应。”

  “……”

  过一会儿他又道:“祝白。”

  贺谏白啧了一声。

  沈流无声狂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小声喊道:“小白。”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凝。沈流本以为他不会答,却听见一声极低的“嗯”。

  灯火隔着水雾轻轻摇动。贺谏白突然起身绕开屏风。

  沈流笑意一滞,警惕道:“你做什么?”

  “既敢叫,就该敢于担些后果,你说对吗?”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就着热水把人好好清洗了一遍。沈流痒得受不住,简直笑得要哭出来。

  “体谅你身子不好不去招惹你,你还故意来招惹我?这么不安分,可是来讨罚的?”贺谏白扣着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叫声好听的,我就不追究了。”

  沈流只好红着脸问他什么算好听的。

  贺谏白挑眉:“这也要我教你?可是要收学费的。”他在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沈流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以一个头槌加肘击结束了这场闹剧。

  三日后,百里汀又替沈流诊了一回脉。

  景虚流月的残毒已经清了大半,药瘾也暂且压了下去。只是心脉旧伤难以骤愈,往后若遇阴雨、劳累或心绪震荡,仍免不了疼痛。

  百里汀收拾好药箱,便要继续往南云游。他说自己尚有几味只见于民间传说的药材未曾寻得,须得前去访寻,补完那本六国药志。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说不准。

  容阙背着行囊站在院门外。

  沈流看看他,又看看百里汀:“你也要走?”

  容阙道:“送他一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百里汀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沈流挥了挥手中新裁的烟粉色绢帕。

  “沈师弟,记得好好活着。下次再见,若是这病情还是不好反坏,我可真要生气啦。”

  沈流笑道:“知道了,百里兄!”

  山路蜿蜒,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

  沈流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动,回过头去。

  贺谏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玄色窄袖衣裳,长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江湖客。

  他便笑着朝那人走过去。

  第73章 草野客

  两年后。

  罗雪尽把两人送到山口。说是相送, 其实还押了一整车的竹简,要他们沿途分送各地。沈流看着那堆得冒尖的马车,深觉师兄是拿他们当免费的驿卒。

  “那边刚安稳下来, 各处又缺人手。你们倒好,说走便走。”罗雪尽抱臂站在山道边,语气颇有不满。

  沈流身上披着厚重的白狐裘,被衬得脸色愈发白净:“师兄, 我们又不是游山玩水去了……”

  罗雪尽不理他, 只冷冷看向贺谏白:“你若再把我师弟弄丢——”

  贺谏白翻了个白眼:“他比较擅长把我弄丢。”

  “……”

  这两年间, 天下局势变了又变。罗雪尽当街刺杀弥海新王,原以为一剑贯穿心脉,安平边军旋即北上,与弥海交战。可真正开战以后, 弥海王又现身北境。罗雪尽得知此事,把桌子劈成了两半。

  两国在黎阳、广河一带打了近两年, 城池几度易手,粮道断了又续,至今仍未分出胜负。寒音和齐辉都跃跃欲试,却只在边境稍作试探,并未真正举国入局。落明倒是安稳, 隧生溪也逐渐壮大,不容天下忽视。

  沈流与贺谏白在隧生溪住过一阵,又外派一趟安置流民。直到深秋,第一批屋舍终于修好, 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 贺谏白给沈流买了件白狐裘。

  这让沈流很没有必要地想起从前那件价值两千金的织花暗纹薄羽狐裘。他旁敲侧击问过价钱,贺谏白不肯说, 只道没有上一件贵。

  “钱都给大舅哥造反用了,你就将就点穿件便宜货吧。”

  “……”

  除此以外,贺谏白还特地找了位铸刀师傅,为他再打了一柄六尺半的长刀。

  “你是不是对我的身量有什么误解?”他拖着那柄比他原先那把还长半尺的刀,心情复杂。

  贺谏白也觉得不妥,摸了摸鼻子,接过长刀背在自己背上:“我以为你就喜欢长的。”

  沈流抢了回去,长是太长了一点,但是帅啊!他又没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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