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81)

  “但我该更谨慎点,别让齐辉王钻了空子。”容阙又道。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悔意了。他不后悔出手,只后悔自己被当成刀使。

  百里汀忽然问:“你要杀她,不会有几分我的缘故吧。”

  “……没,不是因为你。”容阙默了一会儿,不自在道。

  “那最好。”百里汀笑了笑,“不然这份人情太大,我可还不起。”

  容阙低下头:“你不恨她吗?”

  “也许吧。”百里汀道,“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又过了一天,百里汀确认沈流不至于再突然晕厥过去,才终于放人。

  此处原来已经是隧生溪本部的外围。百里汀和容阙都自称还要去办点事,没和他们同行。罗雪尽带着沈流和贺谏白,后边跟着一条到处乱窜的狗,越过两道山坳,再循着溪流逆流而上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沈流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戒备森严的杀手巢穴,至少也该黑衣人来去如风,危楼耸立机关密布,兵器暗箭无处不在。

  眼前却是一座极其忙乱的荒野村寨。

  几个青年人在屋顶补漏,两个半大少年在水边洗衣,几个断了手脚的兵士坐在桑树下编草鞋。旁边一名书生摇头晃脑,教十来个孩子念书。更远处开辟了大片荒地,几十个人扛着锄头挖沟引水,争论这片土究竟适合种粟还是种豆。

  罗雪尽一露面,便有个青衣淑女抱着账册冲来:“教主,粮仓只够支撑二十日,夹衣还差近百件。您出去这趟,可带钱回来了?”

  教主?骤然听罗雪尽被这样叫,可真是新鲜。

  罗雪尽脸色一僵。贺谏白在旁淡淡地添油加醋:“没有。他说这次不是去要钱的。”

  那人绝望道:“那您回来做什么?”

  沈流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

  罗雪尽恼怒:“我把弥海王杀了,这不算做了件事?”

  “教主英明!”青衣女子给足了面子,又继续问道,“那您考不考虑再去做件正事?”

  “……”

  推翻六国贵族秩序听起来气吞山河,落到实处,却是衣食、刀剑、马匹、粮草。甚至只是一床被褥,一条水渠。沈流沿路看过去,忽然明白贺谏白那些钱究竟去了哪里。

  第71章 隧生溪

  沈流觉着此处确实有种世外桃源的意味, 仅是小住了几日,每天四处打打杂,忙不完的活, 可心境却变得平和。

  偶有空闲,他就整理一些旧档书册,也时不时读百里汀赠他的那本《六十四卦入门详解》,就当看个有趣。

  他居然在这里见到了李源, 也就是李萦的兄长。按罗雪尽的话来说, 他如今“弃暗投明”, 负责整理旧苏越境内的暗桩名册,也接刺杀差事。下午他便要带一队人出发,前去接应一批被弥海军追捕的苏越遗民。

  沈流看着他披挂齐整,又俯身束紧铁护胫, 忍不住问:“这一路会很危险吧?”

  “嗯。”

  “你不怕死吗?”

  李源道:“怕啊。谁不怕?”

  沈流看着他那年轻沉稳的脸庞:“那你……怎么想到要加入隧生溪?总不会是我那师兄会忽悠人吧……”

  他认真地直视沈流的眼睛:“教主是个纯粹的人。世人总说匹夫无用,可教主说匹夫之怒, 也能血溅五步。”

  沈流有点感动,又被这字正腔圆的“教主”一词逗得想笑。他想去问问罗雪尽,到底这隧生溪是什么教,怎么这里人人都这么相信他?

  李源又道:“而且这里月钱照发,吃住也管, 每月比跟着商陵君时还多一日休沐。”

  “……”

  不远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要随队出发。他衣袍洗得发白泛灰,临走前却对着水面仔细束正发冠。

  旁人笑他:“又不是去赴宴。”

  那书生头也不抬:“君子死,冠不免。”

  众人哄闹起来, 笑骂他酸腐。

  沈流站在一旁, 忽然想起阙海死战以前,自己也曾脑海里响起罗雪尽的豪言。

  “我么, 要不做个仗剑行侠的游侠,要不做个名满天下的君子。要是命途多舛,也得做个慷慨赴死的义士。”

  年少的罗雪尽将这份刺眼的光刻进他的骨髓,他从此也把这份志向,同样当成自己的路。

  可有时想来,实在傻得令人闭目扶额。他也不知何时,丢了将这话大大方方说出口的勇气。

  什么慷慨赴死……骨头断得七零八落,大多也慷慨不起来。沈流抬手扶额,恨不得把当时那个少年意气的自己嘴堵上。可他又不能说,那时的自己错了。

  人总要先相信一点很傻的东西……长大也未必要把从前相信的东西全都扔掉,只是终于知道,为那些风流激荡的字句,究竟要付出什么。

  傍晚时分,李源带队消失在山道尽头。沈流随罗雪尽去了议事堂。所谓议事堂,不过是一座稍大些的木屋,桌椅都是临时拼出的。

  屋内正在为是否迁徙一批流民争执。

  有人主张往南,那里土地肥沃;有人说南边关卡太多,一旦暴露,几十号人便会被围困;又有人坚持留在原地,先多修几间屋舍。

  正争得不可开交,窗外忽然飞进一支短箭,钉在梁柱之上。

  众人瞬间紧张。贺谏白做了个代表安全的手势,起身取下箭尾的信筒,拆开扫了一遍,神色渐渐冷了。

  罗雪尽伸手:“淇郡来的?”

  “嗯。”

  信纸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世子昭并未宣布贺谏白叛逃。对外只称少傅奉王命离开淇郡,前往接洽隧生溪。安平边军已经向弥海北境调动,而安平愿以纪郡安置流民一事,也不知被谁放出了风声。

  屋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郡?”

  “听说那里虽土地贫瘠,至少有田可种。”

  “安平当真愿意安置我们?”

  议论声一下四起。方才还坚持南迁的人也犹豫起来。有人问起是否需要入安平户籍,老人和孩子能否一同过去。

  罗雪尽脸色难看,许久没出声。

  沈流看着满屋争论的人,忽然想起世子昭沙盘上的那些灰旗。

  在世子昭眼中,这些可以截断粮道、打开关隘的流民是一面面灰色旗帜,是可以推到弥海北境的棋子。

  沈流慢慢走到桌前,终于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碰上了那张六国舆图。

  入夜后山中已有流萤,算来已是七月……

  三日后。

  沉静的落日下,沈流和罗雪尽坐在溪边。

  连着几日罗雪尽都忙得没个人影,今日总算把人逮到,沈流便强拉着人在饭后来消食。

  罗雪尽欲言又止了一番,还是被他拉走了。

  沈流将鞋袜脱了,踩进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溪水里。罗雪尽有样学样,好像回到了他们幼时。

  沈流撩起一大片水花,如愿看到罗雪尽恼火的眼神,笑道:“他们都叫你教主,你这隧生溪,是个什么教?”

  “……我是上帝之子,得了天授,替他来人间传教?”

  沈流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泪花都出来了:“你果真是这么说的?怎么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师兄你可真是变了。”

  罗雪尽哼了一声,将一捧水从他衣襟里灌了下去,引得人吱哇乱叫。

  “既然天下终究由人掌舵,为何不能由我来掌?”

  沈流为他的野心愣怔了一下。他仰起头,罗雪尽在落日下,只剩勾着金边的剪影。

  “为什么叫隧生溪呢?”他问道。

  罗雪尽偏过头去,眼中痛色却明显。

  他记得当年初遇王柏,正是落花之时。雪深寒重,山隧石隙中淌出一线溪水,溪水暖意催开两岸野花,不过稀疏两三点,并无风流肆意之美。只是罗雪尽至今怀念那时,心中千种难说。

  他在这处溪水源头安营扎寨,取名隧生溪,心中未尝不想回到那一刻:只自己与老师两人,避世清谈,读书辩论,无一处不闲适熨帖。

  听到老师死讯的一瞬间,罗雪尽的悔意是那样强烈。何必入世,何必非要向这世道发起挑战?

  他悔了,他不想继续这场较量了。他知道,这封讣闻,宣告着他这辈子再也赢不了了。

  上一次见面不过几月之前,他们又争吵得厉害。明明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一起时总有话可辩。

  他还记得冬月里老师寄来了包裹,里面是一包酥点,一壶桃花酒。他那时尚在赌气,于是连回信都无。

  他像个怄气的孩子,想要引起那人注意。

  于是春月里又收到了一封短讯,“点心记得吃,若得空来聚。”

  他笑得有一丝得意,装作不在意地收拾行装,又跑了五六家店买了老师爱吃的种种,一股脑塞进行箧。

  可是寒音境内又有急事,见面一事只好一拖再拖。好不容易了结了几个草菅人命的狗官,拉了十几个士子入会,又是半月过去。等他甩开贺谏白跟来的探子,却发现沈流已经下山离开了,而老师也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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