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78)

  烛火熄得只剩角落里昏暗的一盏,贺谏白放下床帐,替沈流把薄被掖好。

  沈流圆睁着眼睛,不想入睡:“都说人老了就会开始思乡怀旧,我还算年纪轻轻,怎么就有这个症状了?”

  罗雪尽嗤笑:“那好的东西一直摆在那,也没人会非念着它啊。非得给你打碎了,还不让人怀旧喽?”

  是啊,他愈发怀念鉴宜,愈发怀念没有被打碎的点点滴滴。

  沈流盯着昏暗的床帐,忽然道:“我想起老师从前常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罗雪尽隔着帷幔嗯了一声。

  贺谏白却问:“谁给你的任?”

  沈流偏过脸看他。

  “今日有人说苍生是你的责任,你便去替苍生舍生忘死。”贺谏白在黑暗中平静道,“这就是你的任吗?”

  沈流想,自己阙海坠崖之前,总是天然地站在弱者一边。强者拥有权势与刀剑,弱者任人宰割,谁对谁错似乎一目了然。

  可强弱从来不是永恒的,自己也总在闹笑话。

  他以为弥海有扩张的野心,去忙着替苏越结盟;他发现四国有吞没弥海的企图,又和厉生君共守珀邑;联军倒戈,寒音进军齐辉,弥海腾出手去灭国苏越,他又为苏越的知遇之恩,远赴阙海战至最后一刻。

  如此反复,被命运戏弄。

  公齐兰烟以要被祭河的“假公主”之身也可以登顶王位;程宜蓁曾被家族与王室裹挟,后来也会雇人杀死王柏;司鸣幼年时困于宫墙,手握权柄后,却将剑刺入厉生君胸口。

  他所做的也许只是围着一张不断翻转的棋盘来回奔走。昨日受苦的人今日坐上高位,明日又有新的弱者出现。若只凭一时强弱判断是非,他的确像个自以为主持公道的跳梁小丑。

  可这也不意味着,他闭上眼睛便是清醒。

  “我没有痴心妄想给所有人一条生道,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新秩序才算好。”沈流道,“但人不能因为弱小,便被旁人理所当然地拿去换粮换关隘,换别人的野心。”

  罗雪尽没有说话。

  沈流道:“师兄,我想和你去见见隧生溪。”

  “……好。”

  他好奇罗雪尽的“生道”,又并未完全认同于他。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放任他的师兄一个人走下去。

  贺谏白没有出声,却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哪怕一切半笼在夜色里,沈流都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本以为贺谏白会说些什么,可那人竟一言不发,只把他带进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腰,直到他昏沉沉睡去,也没有松开半分。

  第二日清晨,沈流又正式向他告辞。

  他解释了许多,无非是少傅府处处有人监视,世子昭又看重贺谏白手中的力量。贺谏白若此时离开,刚刚拿回的兵权与官职便都成了泡影。

  贺谏白从头到尾听得安静,罢了只问:“你是在同我商量,还是已经决定好了?”

  沈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贺谏白便冷脸:“知道了。”

  接下来一整日,他神色都很冷淡。该准备的东西却一样不少,出城路线也安排得妥帖,却不再与沈流多说一句话。

  沈流心中愧疚,几次想开口解释,见他那张疏冷的脸,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了。

  罗雪尽说得果然不错,少傅府附近明哨暗哨密布,连对街酒楼里都有两双眼睛日夜盯着。傍晚将至,两人换上粗布丧服,从书房夹墙下的密道进入隔壁废院,又借枯井下的旧水道绕到西边巷子。

  好在贺谏白白日故意乘车出了两次门,又让侍从抬着几口箱子来回走动,早已把各处耳目搅得混乱。

  沈流与罗雪尽最终混进一支提前安排好的送葬队伍。

  一队六七个人,抬着一具柏木棺材。按照贺谏白留下的字条,里面装着他们的兵器、衣物与盘缠,棺盖没有钉死,出城后便可取用。

  城门守卫果然不愿接近染疫死者,只远远盘问了几句,便让送葬队伍通行。

  出城十余里,队伍在一片松林里停下。随行之人打了声招呼,原路返回,只留下两人和那具黑沉沉的棺木。

  沈流抬头看天,突然不动了。晚霞还有最后一丝余晖,云被染得斑驳,斑驳得很扎眼。

  罗雪尽道:“愣着做什么,过来把棺盖推一下,吃的和一些细软都在里头呢。然后我们还得抓紧赶到村子里换匹马……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流突然道:“不行,我要回去一趟。”

  罗雪尽受不了了:“你忘带什么了?过了安平和弥海的地界,我去给你买一个不成吗祖宗?别在这给我犯轴上了,我心情好,就不抽你了,麻利点!”

  沈流心里空落落的一块好像终于找到了缘由,手指都在轻轻颤动。

  “我怎么能丢下他的……我怎么敢丢下他?”他喃喃出声。

  他眼前浮现出贺谏白深邃黑沉的眸子,在用一种几近哀伤的眼神看他。

  沈流心碎地小声叫嚷:“我怎么舍得……丢下他的。”

  他到底做了怎样一件残忍的事情啊?竟然此刻才意识到。

  沈流好像听不见任何东西,嘴里也只会反复念叨“我怎么……”、“我怎么……”,不管不顾地要往城门的方向走。无论会发生什么变故,扰乱什么计划,至少他要见到他,一眼就好,他一刻也等不了。

  “诶!你别走啊!救命,你怕不是得了失魂症吧?我就感觉你哪里不对劲!”

  罗雪尽见喊不住他,也有点恼了,拿刀柄借力撬开棺盖:“得了,我自己来。你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谁乐意管——”

  棺盖刚推开一半,一只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抓住边缘。罗雪尽大喊出声:“天呐,诈尸!”

  沈流被他叫得头皮一麻,回头看去。下一刻,贺谏白从棺中坐起。

  他脸色青白,穿着身黑色丧服,身下压着兵器与行囊,不知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

  罗雪尽握着刀,沉默半晌:“贺谏白,你这出场可真是令人难忘。”

  “彼此彼此。”

  “……果然你就是报复我躲你床下的事!”罗雪尽恍然大悟道。

  贺谏白跨出棺木,和罗雪尽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沈流。

  “想让我留在安平替你们做事?”他声音冷得像棺材板,“没可能。”

  沈流还没从愕然中回过神来,但从贺谏白的脸色来看,他好像要倒大霉了。

  第69章 缘深浅

  三个人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罗雪尽嗤笑道:“行吧, 你们苦命鸳鸯想怎样就怎样。不过你这么跑了,世子昭不会立刻派追兵来吧?”

  “府里有人装病,三日内不会露馅。若有人问, 便说去联络隧生溪了,总能不撕破脸拖一会儿。”

  罗雪尽耸肩:“安平不是什么好去处,就算位极人臣又如何?与虎谋皮,行差踏错就死无葬身之地。为了不让我那师弟年纪轻轻守寡, 你和我们一起走也是好事。”

  “……”沈流也不知道刚刚自己偏要回城的话, 有没有被贺谏白听到, 脸上又羞燥,心里又羞愧,恨不能头顶冒出烟来。

  罗雪尽也是,嘴上说得这样豁达逗趣, 像是生怕少说一句,沈流又要多想十分, 于是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开明师兄的形象,诡异得很。

  天完全黑下去之前,三人在一座废弃猎屋落脚。

  罗雪尽把里间让给他俩,自己在外间睡了。

  贺谏白在棺中躺了许久,颈侧被木板磨红了一片。沈流心中有愧, 主动替他检查伤处。拨开长发时,他才发现贺谏白耳垂那道旧豁口也被擦破了,正慢慢往外渗血。

  “这里怎么伤的?”他拿湿布轻轻擦拭。

  贺谏白不答,眼神垂着。

  沈流许久得不到回应, 皱眉道:“你打算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吗?”

  “有问必答, 也得不到沈君的心。便不想答了。”

  “……别和我生气啊。”沈流气势一下微弱了,“我也看不明白我的心, 烦透了,好像这辈子心里都清明不了了。”

  当局者迷,他实在很难分清,这颗心真正想要什么。

  见人又不说话了,沈流有点委屈:“连你也要和我置气。”

  “我自然没这个资格。”贺谏白冷声道。

  “还要说话呛我。”沈流一脸颓丧,“反正我什么也做不好,在谁那也落不得好。好没意思。”

  贺谏白默了半晌,道:“耳坠扯的。”

  “什么?”

  “不是回答你了吗?”贺谏白轻轻叹气,“阙海时,你替我戴的那副。”

  沈流自然记得,愣怔道:“怎么会扯下来?”

  “弥海和苏越开战时,我不该在阙海现身。若有人认出我,便会怀疑安平早已参与会盟之局。”贺谏白说得平常,“世子追责,堂前觉得耳坠太惹眼,便扯了。”

  沈流指尖发冷,他甚至记得贺谏白戴上以后,自己颇为满意地欣赏着,觉得异样的情绪在饱满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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