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70)

  司凛反应极快,旋身挡到卿云面前,却终究慢了半步。

  只这半步,刀锋已经越过她的肩头,刺入卿云心口。

  这短兵相接的场面,拼得就是谁心更狠,更恨,更稳。沈流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心流,第一次感到杀人是如此行云流水,顺理成章。

  司凛猛地将沈流掀开,回身扶住程卿云。鲜血不断从她指缝里涌出,怎么也堵不住。可司凛的眼里分明没有悲伤,只剩下茫然无措。

  程卿云看向沈流,吐掉一口喉间血,低声道:“王柏不会想让你杀我。”

  沈流握刀的手一点都没有抖,利刃穿过她的心口,他冷静地拧了半圈。司凛推他,于是刀又被他带着力气抽回来。形成的血洞形状不错,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这不是老师杀的。杀你的人是我。”

  他微微扬了一点下巴,垂眸看着地上无力瘫坐的人,心里感受不到快意,只有死灰般的安静。

  手中沾了血的短刃粘腻湿润,可他依旧握得很紧。

  他带了点茫然地环绕了一周,觉得一切声音都隔了很远,所有人的动作都陌生而模糊。

  司鸣根本没有管身后的杀气喧嚣,没管程卿云近乎癫狂的笑与叫嚷。他将袖子里那封信卷起,走到墙边,就着一盏长明灯点燃了。火舌迅速吞没雪白绢帛,须臾间烧得卷曲焦黑。

  透过那扇高高的开窗,只见地牢外阴云低垂,怕是还有一场大雨。

  沈流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司鸣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等那封信在地上烧尽,抬脚碾散了灰烬,径直往地牢外走去。司凛半跪着,始终没有抬头。

  沈流松开手,短刃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没有人想拦他。

  走出旧行宫时,雨已经下了起来。

  沈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便沿着荒废的宫道一路向南。头一日尚且能寻到破庙避雨,第二日远离了司邑,道路泥泞,他走错了两回,稀里糊涂又绕回一座眼熟的石桥。第三日,他觉得自己即使一心向南,也未必真能走到南边。

  雨落得好密,天地灰蒙蒙一片。

  景虚流月经百里汀补货,倒是还充足。只是那人似乎改了药方,还叮嘱他尽量拉长服用两剂药之间的间隔。他捏着瓷瓶晃了晃,又塞回怀里。

  旧伤经雨水一泡,发作得格外及时。先是头隐隐作痛,随后便一路牵扯到肩背和胸腹。沈流忍了半日,还是服下了一枚景虚流月。

  第七日他路过小城,在城中修整一天,确认身体状态尚可,没把自己弄死。

  第十日午后,他在路边遇见几个冒雨赶路的商人。那些人神色惶急,一边赶车一边议论昨夜司邑城门紧闭,可有一支军队连夜入城,有人帮他们打开城门,王宫内外死了不少人。

  有人说弥海王在寝宫暴毙。最近还是不要去司邑做生意为妙。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哪有什么暴毙,分明是王子鸣弑父夺位,祭典上公然出手,干净利索。

  “如今该称新王了。”其中一人道,“登位的诏书都传出来了。”

  沈流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

  刚好十日。

  程卿云死了,她想司鸣做的事情司鸣倒做了。司鸣没有程卿云,这件事照样可以做。

  沈流没有回头,继续往南走。

  雨势愈发大了。他恍惚记得之前那个夏天,雨也特别密。他身边有师兄,有百里汀,有贺谏白。他们也是冒雨一路疾行。他猜忌着那人,可气氛却不错。

  他的蓑衣似乎不大顶用,衣袍从里到外湿透,额上剩下的白绫也吸饱了水,沉甸甸贴着肉,怪难受的。他昏昏沉沉,寻思身体真是差了很多,看样子又要去附近城邑修整一番了。

  临近黄昏,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沈流第一反应是有人来追杀他了。他想着躲一下,可四周一马平川,最近的树林也在几十丈外,他现在这副模样,跑过去大概要半刻钟。

  算了。他实在懒得挣扎。这么费心来追杀他,他成人之美也无所谓。

  一队骑兵破开雨幕而来,冷硬的披甲随马匹起伏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那些人所披甲胄并非弥海制式,肩甲闪着寒光,护心镜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云蛇纹。

  为首之人披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长剑,脸庞被护颊遮了大半。雨水沿着冰冷的甲片不断淌落,砸在地上,气势逼人。

  沈流觉得这好似不是来追杀他的,往道路旁边让了让。

  那人却勒马停在他面前。

  后方十数骑也随之停下,没有一匹马越过为首之人。沈流迟钝地意识到,这些人真的是要找他。

  马上之人极快地翻身落地,沈流下意识后退,可才退了半步,旧伤便被牵扯到,骤然发作。他额头一阵剧痛,膝弯失力,整个人向后栽去。

  那人伸手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在那人臂弯撞出一声沉重的金铁之音。

  冰冷甲片硌在沈流脸侧,实在算不上舒服。他挣扎着抬眼,只撞进一双熟悉的、黑沉沉的眸子。

  沈流眯着眼睛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意想了。

  “你这装备属实不错。这薄甲,给我也搞一套。”他随口胡诌。这甲胄对于防御冷刀剑刺砍,作用可相当大,看他们这一队人马,可得花下重金。

  沈流本没准备听到他回答,可贺谏白却接话了:“按律法,私藏甲胄一领,流放二千里。”

  私有甲胄,视作谋反。好吧,这是各国通律。

  “我是祖传的法盲。”沈流还有闲心开玩笑。不知为何,杀完程卿云后,他的心那样静,此刻看到贺谏白,都没有什么波动,也无心揣测任何,还能这样调笑几句,像是什么恩怨都不在乎。

  “把我流放到落明去吧。”

  他听到贺谏白叹了口气,单手把他抱上了马。他坐在贺谏白身前,马鞍有点硌,他挣扎着想调整,却被横在腰上的手臂又往后带了一点。更硌了。

  好冷啊,雨是冷的,甲胄也是冷的。明明是炎夏,却要被冻死吗,沈流心道,自己每次想出的死法都很有创意。他愈发头昏,纵使身体百般不适,还是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硌就对了(

  第63章 抱剑眠

  沈流醒来时, 先听见一阵很近的摩擦声。

  极轻,却磨得人牙根发酸。他想睁眼看看,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在旁边磨刀, 可眼皮沉得很,挣扎半天只掀开一条缝。

  昏黄灯火里,贺谏白坐在床边,头盔扔在一旁, 长发凌乱地散着, 正低头解着护腕。

  沈流用目光将他侧脸描摹一遍, 停在他腕上。护腕上的皮扣也印着蛇藤纹,大约泡得太久,紧紧咬在腕上,贺谏白单手拆了两回没拆开, 索性以牙齿咬住一端扯松。

  他看了一会儿,突兀地问道:“你不会是什么安平国的王族血脉吧?”

  贺谏白的动作蓦地停住, 偏头垂眸看向他。

  他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眼下浮着一层淡青,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挡住了一点眼睛。倒比干爽齐整躺着的沈流狼狈不少。

  “醒多久了?”贺谏白问。

  “刚醒。你好吵。”

  沈流自重逢之后,很少这样无所顾忌,又心平气和地说话。就当他有些犯懒, 不想再克制、斟酌、执着了吧。

  贺谏白不与他争辩,将腕甲扔在一旁,转了转手腕关节。他手指被冷雨泡得苍白,虎口有一道裂口, 一直延到掌心里去。

  沈流盯着那只手, 它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颈侧。

  “做什么?”他缩了缩脖子, 有点不自在。

  “确认一下你不会死在路上。”贺谏白淡淡道,“早知你只睡一个半时辰便能醒,就不该停下来,直接绑在马上带走就是。”

  沈流环顾四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荒废驿舍里。隔出来的一小间,土墙斑驳,窗纸漏风,角落堆着几捆干草和发霉的马具。外头仍在下雨,偶尔有人影从窗前经过,脚步整齐得过分。

  身上的湿衣已经被换下,现下在火上烘着,裹伤的白绫也换了一条。他动了动,心口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整个上半身都被细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我怎么了?”

  “淋雨、发热、旧伤发作、心口外伤瘀血、景虚流月服用过量。”

  沈流思考了一下。“……没有过量。”他有些不忿。

  贺谏白拿起一旁从他怀中摸出的那只瓷瓶,倒扣在掌心晃了两下。空空如也,一点响动也无。他扬起下巴,目光有点严厉,像是在问沈流还有什么想辩解的。

  沈流盯着瓷瓶,困惑中夹杂被冤枉的愤怒:“我就……撑不住的时候吃了一颗。就一颗。”

  贺谏白盯着他看,表情微微变得凝重。良久他艰涩道:“是吗,可能是百里汀装少了。”

  他起身又端来一只陶碗。深褐药汁在灯下泛着可疑的光,沈流只闻了一下就往被子里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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