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62)

  柳衡芜抬眼,霎那间又恢复了正常。

  “瞧你那样。”他懒散地往柱子上一靠,“没劲。你睡会吧。”

  沈流有点受到惊吓,看着柳衡芜转身而去,从善如流躺下了。

  ……

  他睡得半梦半醒,总觉得睡不踏实。惺忪间,模糊看出去一眼,却被床头一大团黑影吓得一抖。这下他真清醒了。

  柳衡芜背光坐着,好笑道:“睡醒了?睡醒了就去看看那人倒霉样,开心一下。”

  “……”沈流很想拒绝,他可真不想见到贺谏白,可万一人真被抓起来了……此事还是因他而起,实在是难以放任。

  柳衡芜往他身上套了件兜帽,从头裹到脚,是看不出来原本模样了,可真的不会更可疑吗?!这么一路想一路纠结,很快就走出去好远。沈流还在琢磨,却一头撞上柳衡芜的后背,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这个小城的牢房前。

  “什么叫不在这里?”柳衡芜正微笑地问那府吏,语气很危险。

  第56章 问输赢

  那府吏一天捅了好几个篓子, 吓得冷汗直冒。“大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误会,怎会出如此差错……他、他刚刚明明就在这的!要真没抓到, 我我我也不敢来邀功……”

  柳衡芜快步走进那牢房,沈流站在原地反应了片刻,急忙跟上。

  阴冷潮湿的空气一下灌满鼻腔,血腥气也若有若无地透出来。沈流打了个寒颤, 觉得这地也湿滑得不对劲, 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直走到最里边, 柳衡芜才停下脚步。

  “我们就把人锁在这儿的,最里间,按理当是最安全的……”

  沈流仔细瞧看,那门锁并无损坏的痕迹, 铁铸的栏杆坚实牢固,内里黑黢黢的, 看不清楚,但散发的味道腐败作呕。

  那狱卒殷勤拿来钥匙开门,柳衡芜皱眉,接过一盏昏暗的提灯,颇为嫌弃地进去查看。

  “特质的牢房, 没有窗,更不会有地道什么的……我们做事很靠谱的!”

  “很靠谱……是怎么把人弄跑了的?”柳衡芜踢开地上的茅草,细细搜看一遍。

  “这不是,迎接大人……哦不……汇报……”那官吏语无伦次, 十分懊恼。

  沈流蓦然想到在落明国府典籍库那一晚, 贺谏白极其轻巧地挑开了那把铜簧片锁……这个牢房的锁更粗陋,怕是破开更轻易了。他默了默, 只叹了口气,问:“你们是在哪抓住他的?”

  柳衡芜极敏锐地打断:“你很关心?”

  “什么?”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我皆知这贺谏白不是窃贼,你问在哪抓的他,是很关心他吗?想知道他的行踪,想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座城邑?”

  “……此事因我而起,本就不关他的事,而我也不想和他有牵扯罢了,麻烦。”

  “口是心非。”

  沈流不自觉带了薄怒:“你很了解我吗?我和他什么关系,又关你什么事?又何必妄加……”他脱口而出又觉得话说重了,突兀地停在那,不动了。

  “好吧,”柳衡芜没计较,微微欠身道歉,“你说得对,是我妄加揣测,是我……很关心。”他重又站直,淡淡和那官吏道:“跑了就再抓,这次劳驾看好了。”

  “是是是……”那官吏边说边带着那帮人往后退,在微亮的晨光里散去了。

  气氛微妙地僵了半晌,柳衡芜率先走在前面,道:“凌邑虽小,延河处还是可以观赏的。要是沈君无事,不如陪在下走一走吧。”

  好吧……确实很美,河畔的杨柳低垂,在微热的风里摇曳。清晨的阳光远没有正午毒辣,忽明忽暗地附在身上,被薄雾稀释得没有半分攻击力。确实很美,如果忽略旁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的话。

  蒙头走了半天,走过寂静的府邸,走过繁忙的早市,又重回寂静的原野。恍惚间,沈流以为要走到天荒地老,柳衡芜莫名开口:“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想。”沈流诚实道。

  “那源遥君为什么在这里呢?从前我以为踏错一步,一辈子就要完蛋……永远是这样的危机感,推着人向前,避险向生,赢一次又一次。贫者患其无,肉食者患其失。沈流,你呢,你害怕什么?”

  沈流愣住,心道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一说“想”就抛出这么些字句来,可谓来者不善。他仔细斟酌道:“我都怕,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哦?”

  “虽然有时满足,但还是时常觉得不够,所得一切也轻飘飘的。况且,得到倒是容易,舍弃可是难上加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竟浮现了贺谏白的脸,可他兀地又想到老师,没忍住语气里带了点冷硬:“可是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师就这样被人所害。我本就是寻仇而来,无意与你叙旧至此……实属不该。衡芜兄无须说什么一辈子,我只想仇消身死便足够了。”

  柳衡芜似乎凝滞了几秒,又长长地叹气,揽过沈流的肩膀,掰向自己这边。他一时视线越过柳衡芜的肩膀,直视着渐渐升起的太阳。晃眼的光线有如实质,既给眼前这人打了一层金边,又轻轻地扎着他的眼睛。

  “沈流,我想这一回我会赢的。别说什么身死的话了,你愿意相信我,站在我这边吗?”那话语在暖烘烘的风里,极有蛊惑性。

  “……我,”沈流发觉有些呼吸困难,下意识想避开不对劲的对视。重逢初时,他原以为柳衡芜同从前一样,甚至因此感到安心良多。可经此一夜,迟钝如他也发觉,那场战争无差别地改变了所有人。奇怪的是,明明柳衡芜今夜想要展示比从前更甚的亲昵,沈流只觉得陌生得可怖。

  “他不愿意。”忽地,冰凉的触感打断了一切朦胧意,那声音也冷到极点。沈流小心翼翼低头,一把长剑正从自己颈侧略过,直指柳衡芜胸口,已经划破衣物,甚至划破了一点皮肤,血丝正缓慢地洇出来。

  接着,他腰前横过条手臂,被很大的力道一扯,肩头一下就离开了柳衡芜双手的钳制,砰地一声撞上了身后人的胸口。这样近的距离,冲击却让他感到浑身骨头都被挤压错位了。

  柳衡芜笑意丝毫未减,半步也不退:“又见面了,贺大人。昨夜睡得还好吗?”

  贺谏白声音绷得很紧,任谁都能听出他压抑住的怒气与冷意:“承蒙关照,好得很。”

  不知哪儿突然窜出几个蓝衣侍卫,看装束是府衙的人。铁器相撞的脆响陡然炸开。贺谏白冷哼一声,剑尖挑着柳衡芜的皮肉离开,而衣襟裂口处瞬间爆开一线血珠。转眼间,他刃尖已抵在一个侍卫喉头,而那侍卫的腰刀甚至没能完全出鞘。

  贺谏白这次拿的剑利到极点,沈流勉强看清,是把没见过的——也不知从哪儿搞的,他失神一想,视线就失焦,转眼间被推到一边。

  在一旁观看,他才发觉贺谏白的身手精进了许多。旋身时暗色袍角翻出血红的里衬,长剑擦着弯刀绞动,路旁边的柳条遭了殃,挤出漫天青涩的碎叶汁水。

  “呵,府衙的狗倒是听你的话。”

  贺谏白嗤笑未落,又有一刀已刺向他肋下。精铁震颤的嗡鸣里,血顺着刃口凝成线。又有一人趁他们僵持,伺机从贺谏白背后下劈。沈流下意识地拔刀,箭步冲上去,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对上了。

  这冲击太大,他的手腕骨没怎么长好,有些个脆,沈流觉得自己听见了体内轻微的骨头咔哒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贺谏白寸劲甩开对刀的人,贴着沈流转身,劈飞了偷袭那人的刀。他们极快地对视了一下,旋即都似被烫到似的,飞快撇开了脸。

  柳衡芜上前一步,贺谏白警惕地掉了个位置,把沈流揽到身后。那块血迹在柳衡芜的胸口越洇越大,随着他的动作幅度,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些,沈流皱着眉想让他去包扎,柳衡芜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面色却苍白得发灰。

  不远处传来点骚动,怕不是柳衡芜的援兵又至。贺谏白脸色微变,剑尖在地上划了半个刺耳的圈,朴实无华地挑飞了从地上爬起来,跃跃欲试的几个人。

  “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吗,”柳衡芜又上前一步,恳切道,却显得似真似假,“比起贺谏白,我觉得还是我更可能赢。”

  不等他回答,贺谏白就掷下一句“痴心妄想”,捏着沈流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其实,沈流并不是很想和他走。虽然贺谏白属实飞来横祸,且此祸为他东引……好吧,就在当时,他有点被贺谏白的气势骇到,无意间向柳衡芜迈了半步,就被贺谏白用难以置信,极为受伤的目光狠狠控诉了。

  且当他准备狠心无视这目光,离这两个半疯的人都远些时,贺谏白直接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攥着他的手完全没有半点放轻力度的打算。他听到他轻声隐忍道:“不许走。”

  就这么三个字,确实阻了阻他的脚步。他的狠心,可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可谓是无甚可用,名存实亡——便稀里糊涂被人拽出去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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