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60)

  也许他能原谅贺谏白,却绝不能原谅自己。

  在师兄面前……在失去老师的师兄面前,以那样的姿态出现,简直失去了所有脸面。

  沈流脸色白得发灰,心里一遍一遍道:何不知耻,何不知惭。

  第54章 城门悬

  渃水此刻宽阔柔静, 在夜色下却黑得诡异,像铺了森森骸骨。无风的后半夜,走在结实的石板桥上, 沈流都有一种会踉跄跌入的错觉。

  缥色的衣衫上并无绣饰,浆洗妥当。麻绳木珠的腰带上佩了一方成色一般的青玉。冠礼未成,墨发被额间绫带半散半束在身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轻颤,却并不似百里汀动刀时期望的那样风情, 带着极矛盾的气息:原本的温润都显得冷漠。

  背后背了把长刀——约莫四五尺, 没有原来那把长, 也更秀气些。是他在兵器店讲价许久买下的,很合规制,理应会比之前的渔刀更好用些。

  他站在那里,形单影只, 衬得天地也如此寂寥。

  罗雪尽本欲和他同行,可不知收了封什么急信, 只匆匆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他总觉得罗雪尽回避了他的目光,让他几乎想靠近逼问,看看长睫下掩盖的是什么样的眼神——可如若是厌弃,那他又该如何呢?

  无论如何,他只能向前。原来这几月疑云密布的日子已算得上轻松, 真正的沉重才刚刚到来,教人承受不能,却只能忍受。

  他决定去一趟弥海。虽是逆流,乘船去也最快。包一艘船太过昂贵, 他找了艘运布匹的商船, 船家心善,分他一个铺位, 可以曲着腿躺。

  太阳将出未出,雾气凝固。现下这渡口只有他,和远远跟着的贺谏白了。

  自与罗雪尽相别,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僵持,却谁也不肯相让。

  沈流独自收拾衣物行装,半夜走后门离开客栈。贺谏白躺在床上,明显没睡。沈流离开时他就直勾勾盯着,不置可否。

  等沈流从后门绕到正路上时,却发觉贺谏白已经走正门出发,比他还早到,就靠在路旁树上等他经过。他忍着被注视的感觉迅速走过,贺谏白却只是看着他,一声没吭。待他走过半里地,回头一瞧,那人又尾随而来……

  烦躁,太烦躁了。

  明明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任何不对,甚至是拨乱反正所为,可为什么被贺谏白盯着时,会不敢看他呢?

  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点……愧疚呢?

  船夫见时辰差不多了,扬声道:“客人,该起——船——喽——”

  沈流往后看了一眼。天刚亮一线,墨黑的衣角和周遭还融洽着,那人碎发遮掩着,眼眶像汪了两叠墨,全隐在雾里。

  他默叹了一口气,转身上船。

  身后有破风声,他的后背撞进那人胸膛,闷得发慌。

  他听见贺谏白说:“一定要自己走吗?”

  沈流没说话。

  贺谏白声音有一点颤,是晨雾沾在身上,太凉了吗?

  他抱得紧了些:“你推开我,我便不跟了。”

  悠悠的船歌响起,低沉的男音唱着齐辉小调,带着荒诞的华美。

  沈流有些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没敢回头。

  逃也似的踏上商船,船身浅浅晃动了一下,都快让人站不稳了。那水面黑黝黝的,让人头昏。

  这次贺谏白真的没有跟来了。

  真不像他。

  呼。总算甩开了啊。

  一直等船驶离了这片水域,天光大亮,沈流才敢往来时方向看。当然,早已看不到那个渡口,现在西南方是一篇密密丛丛的小白花儿——当然,定是不会看到那个不想见的人了。

  ……

  船家是一对新婚夫妻,和那郎君的弟弟,驾两艘中等大小的商船。三人同送一批布绸去往渃水下游的弥海小城。在那里会有人接应,布匹会由陆路送去临近几个都邑。当然,船家在小城就可以返航了。

  船驶进宽阔平直的水道,就只留人掌舵,那位淑女便先去小憩。甲板上堆放着货物,用麻绳捆住船身固定,能下脚的地属实有限。沈流在那位船家弟弟的船上,方才站着不觉,此时想坐却有些困难。

  船家弟弟得空搭茬,操着一口不标准的官话,期冀道:“客官郎君,方才那位……可是你的相好?咳咳,多有冒犯多有冒犯……”他压低声音,神色十分得意,好似发现了什么秘密。

  沈流轻咳一声,心想倒也不是个还得做害羞状的年纪了,便强作自然:“无妨。不是……相好,”这个词他说出口都有些艰难,“只是关系不太好的故交罢了。”

  船家弟弟眼神更亮了:“我懂我懂!故交就是那什么的意思嘛,我懂。”

  沈流哂笑:“什么什么?我不懂。”

  船家弟弟道:“郎君生得就是个冷清的面容,心也是个冷的。那样深情不改的公子也舍得当成故交……故交故交,不就是字面意思嘛——曾经的相好!”

  沈流气急败坏,自个儿转了个面,不搭理他了。

  “别介意别介意,我嘴快了!敢问郎君名姓?”见把人惹恼了,船家弟弟舵也不掌了,绕到人前道歉。

  “……沈流。如何称呼?”秉持着良好风度,沈流深呼吸几次道。

  “叫我哥荀大福,叫我荀二顺就好!”

  “荀……二郎君。”沈流念了一遍,有些感慨。这名字又是沾惹着旧人的气息,也不知……

  “沈君怎的?”许是又见他晃神,荀二疑惑问到。

  “没事……只是这荀字,让我想起苏越世子荀。”顺嘴说出心中所想,却提及的是亡国世子,沈流觉得不妥,又找补道,“无意冒犯,曾经甚是仰慕,当真高洁名士,只是造化弄人……”

  荀二眼睛瞪大,猛猛点头:“沈君,刚刚是我说错了,你好有品味!”

  “……?”

  “沈君,你怎么知道世子荀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我要一辈子供奉世子荀的铜像,给他立碑建生祠!”

  “……???”

  “话说传闻世子荀一直在落明呀,叫什么……客居。沈君既然仰慕,当去见见!世子荀亲切温柔,丰神俊朗,对我们关怀备至……当年饥荒,就是世子荀救助我们,还给我爹娘救命的药。为了感激他的恩情,我们那一大片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改姓荀了。哈哈哈,简直都要成荀家村了!”

  竟是这样的缘故。骤然听到世子荀的音讯,沈流几乎想让人快调转船头,向南行去。也许他真的需要找一个好友倾诉,倾诉世事纷杂落在他肩头,像雪轻,千斤重;倾诉被他弄得一团糟的关系——和师兄,也和贺谏白。

  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像世子荀,百里汀这样的好友,他怀有最后的希冀,且真的不想再失去了。

  但此刻……不合适。他想,去找世子荀是为了什么?为了慰藉心情?且不说如此行为将好友当成什么了,就算真见到了,还能像以往促膝长谈整夜,也不知疲倦吗?可世子荀客居落明,又是何处境?想必亡国之痛于他更甚……也罢,等弥海事毕,还是去一趟落明。

  明明才短短一两年的岁月,他却有一种错觉,好像从春衫少年人,走向混沌迟暮。江水依旧,故人故国,只能在梦里寻了。

  沈流叹气,这段时间叹气尤为多。

  相邻船上的淑女休息完换下荀大郎君,瞧见荀二郎君舵也不掌,上蹿下跳的样子,瞪眼道:“二顺子,你活腻了哇,滚回去看好你的船!”

  那荀二顺就灰扑扑道:“嫂嫂,别骂,别骂,莫动气,我这就去哈!”

  那位嫂嫂打量沈流两眼,看不惯似的道:“小郎君,打起精神来,情情爱爱是小事,别因这个耽搁好前程嘞。”

  沈流苦笑:“哪有什么好前程,什么算得上好前程呢?何以度日都不知呢……咳,等等,不是,绝没有什么情情爱爱,淑女误会……”

  荀二笑得腰都弯下去,旋即吹了一曲楚风小调,口哨声嘹亮不失缠绵。

  这一唱一和,沈流燥得脸浮起点红,与本来苍白的脸色中和,反而有了几分生动。

  船日夜不歇,几百里的路程,中间也只停过一次补给。沈流下船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有一种惶恐的踏实。弥海小城烟火气十足,有沿街卖莲蓬荷花的小孩肆意笑着,低矮的瓦房延绵,掩在大片的绿意里。人字形的屋顶像波涛流涌,湿润的南风吹来了新鲜气息。

  在船上水汽浸得骨头缝都疼,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舒缓。

  ……这种舒缓在看到城门内告示处贴出来的公告时,荡然无存。

  白描的画像栩栩如生,并非俗笔,寥寥几笔也很有神韵。

  沈流发觉自己居然在研究绘画技法,转移注意时,都要被自己气笑了。

  高悬的画像上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正是厉生君,还有几个在厉生会见过的年长门生。几张画像下方的名字朱墨划过一道,表示……死亡。

  内容则是一派喜气洋洋,弥海世子表示自己沉冤得雪,大仇得报,因此昭告天下,且给每人发一小袋粟米同乐。现下告示处甚至没有排起长龙,显然发布不是一天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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