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阙极识趣地离开了,留他二人在狭小的内室相顾无言。
“沈君……你看我这……”世子荀声音颤颤,沈流抬头看,看见了同他一般的紧绷身体,无措笑意,和一点对自我的厌弃。他不合时宜地失笑,怎么忘了,世子荀本就是和他那样相像的人,只是被保护地更好,于是那颗心也更剔透敏感。
“世子……”他长叹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请让我重新与你并肩吧。”兜兜转转,他最后还是站在了这边。
“当真吗,沈君。我这几日做梦,总梦见苏越臣民集声讨伐,道父王是亡国之君,笑我连亡国之君这个名号也争不上。苏越都城都失守了,我有时都在想,是不是将这位子拱手让人,他们……会做得更好。”
看着世子荀脸色青白,一滴血色也无,沈流蓦地不忍。
“世子,如何能指望他人善待自己的子民呢?天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哪一个国破之人,不会沦为下等臣民……远的不提,就是现在宋邑城内,弥海军士就……没有封刀。城门未埋的尸骨堆,见者惊心。”
世子荀挣扎着想起身,牵动了肩上伤口,细绢中衣上又沁出血色来。“沈君,我要进城,他们怎么能……怎么能?我的命还值几个钱,你把我送去,让他们放过旁人……沈君!”他攀扯着沈流衣袖,蓄起的泪从磨破的眼角划下,刺进细薄的皮肤里。
沈流用力扶住世子荀的手臂,阻止他将伤口扯得更开。他感觉到世子荀的挣动一点点地平息,终于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
“这是屠城!”世子荀压抑着喉间泣音控诉。
“目前的规模还算不上,但我不敢保证。”
“沈君,我该怎么做?”
“君上现在何处?”
“阙海。那里有会盟剩下的营寨。”
“好,等你伤好,我们去阙海。”如今仅剩的兵力是唯一的指望,至于是攻是守,还得瞧他人眼色。
世子荀想说自己已经大好了,可那迸出来的一线血迹在迅速扩大,几句话的工夫糊满了胸前。沈流赶紧把他按回去躺着,重新给人上了药。
“怎么搞得这么严重?”药粉一时止不住血,又化作泥泞滴落。
世子荀苦笑:“茜河遇伏的军报传来,我列军接应父王。骑术不精,情急给父王挡了一箭不慎坠马,真是惭愧。不过百里君说,我骨头碎得很均匀。”
碎得很均匀……沈流听得脊骨一疼,再看世子荀时,眼神里就带上了谴责:“那世子还不好好躺着,百里君知道了非要在我耳边唠叨三个月。”可他想起百里汀那张黯淡无生气的脸,对这个预想又无甚信心了——恐怕百里君并不会有这个心情了。
世子荀牵着嘴角勉强一笑,还是忧惶道:“宋邑,我还是放心不下。”
“师兄还在城内,不知学宫伤员可有痊愈有一战之力的,也能勉强来个里应外合。”
“风险太大了。”世子荀摇摇头,“但还是试一试吧。若什么都不做,我做鬼也难得心安。”
可悠悠苍天,还是没有施舍他们这些白日做梦的年轻人这个机会。
这日沈流正委婉地向白琰套话,关于弥海与司凛,他心头总压着疑虑。王柏不知道何处去了,问遍学宫也无人知道行踪,他心中也有些担忧。若是王柏在,他与白琰相熟,还能探听一下,现下只能胡乱猜测。可平白怀疑人家,沈流又觉得不够光彩,不如直接开口,还体面些。
“不知先生,是为何来到鉴宜学宫?”他状似无意地在捣药时挑起话题。
白琰淡淡看了他一眼:“我杀了不应当杀的人。”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回答。沈流接着问:“听祭酒说先生是弥海人,杀的可是弥海狂徒?”
白琰停下手中动作,定定瞧他:“沈君,白某剑下只斩不义之徒。你若有疑心,我自可向你剖白。”
沈流脸上有些羞燥,讷讷点了点头。
“当初在西平郡时,有一少女踏青之时被醉酒青年所强,郁结自缢。少女父母报官无果,只因作奸之人为弥海世族,此地官员有意相护,道什么花荫柳眠,情难自禁,乃是人之常情,且此人事后有意迎娶,也算佳事一桩,是那女子没有福气。这家郎君对我有恩,我闻讯而来时,他被打断了腿,此生不能下地行走。西平郡官吏害怕他上访鸣冤,故出此计。
“我此生最怕欠人情,已经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打算,潜入那人府邸,刺杀了那个世族子弟。他们把我押去郡府,要让我死得难看些。谁知那日王子鸣坐镇,听我辩白后先是给了少女一家抚恤,又免了我死罪,只把我驱逐出境。”
原来是这样……王子鸣赶他出弥海,也是为了相护。世家势力庞大,恐怕王子鸣处理起来也要顾忌几分,至少在鉴宜学宫,白琰不用受其困扰。
既然白琰坦诚得令他惭愧,沈流也不再兜绕:“那先生可曾与司凛淑女相识?”
白琰似是有些疑惑:“我不认识这位司凛淑女。听这名姓是弥海王族中人,想来我并未有幸相见。”
沈流微微皱眉,不认识吗?并不似作伪……他突然有些不对劲的想法,难道司凛说的另一人,竟是他的老师吗?
他自是没有理由怀疑王柏其实是弥海间客什么的。但他想起最初带来弥海有意出兵苏越消息的正是王柏,他也是由此走上联盟各国的不归路的。而现在,王柏又诡异地不知所踪……沈流狠狠拍了自己的脑袋,逼自己停下这些不干净的臆想。
白琰这一番剖白,沈流为自己的猜疑很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白琰没有责怪,似乎因为这份诚恳,反而同他熟络不少,处理伤兵时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上话了。
他也得知了这个古板严厉的老师,原来是弥海的兰阁大夫,因谏被贬,再被贬。贬无可贬,白琰不愿依附他人做个食客门生,一气之下系上腿绷,当了个快意江湖的游侠。再然后就是被驱逐出境……既不能在故土施展才华,白琰寄希望于苏越王的赏识。可是,嗯,苏越王确实很赏识他,和赏识学宫里的其他先生们一样赏识他。于是他没有得到实职,只受邀来学宫教书了。
沈流有些唏嘘。他想起自己面见苏越王时,苏越王兴奋地当场许给他客卿之位,使臣之实。现在想来,并不是自己才华多么出众,说辞多么精妙。不过是恰巧撞在了苏越王那颗人至中年,国内繁盛,从而雄志渐起的心上。
沈流如是对白琰说了,白琰摇头道这“恰巧”也是一种本事。聊到兴起,他倒了一杯给伤兵消毒的酒同沈流共饮,又捂住酒坛口不让沈流再倒了。白琰哈哈一笑:“不可多饮,这可是军需要物。”
这是沈流第一次见白琰笑得如此开怀,也是最后一次。两个时辰后,他死在了他面前。藤蔓架下,白玉阶上。正正好好。
第35章 白玉阶
罗雪尽带着城内众人挖地道, 拆城墙,分散突围……有人逃出来后上了灵平山,这般说到。沈流问他罗雪尽的下落, 他摇摇头:“情况纷杂,又是夜间,在下也不知罗君下落,实在惭愧。”
许是这般举动惹恼了弥海军士, 又或是宋邑之内民财榨取得差不多了, 只听下山归来的一位学生慌慌张张道:“弥海大军要攻过来了!”
沈流先是觉得难以置信。鉴宜地势易守难攻, 不是个好选择。弥海军队长途跋涉,又从未打过这么长的战线,就算还有战意不愿班师,为何不直接驱兵南下, 而是选择啃鉴宜这块硬骨头。
一时之间大家都紧张万分。若是有时间,应当去把上山的石阶凿了。灵平山险峻, 又古木参天,没有石阶行至山顶便是难事。不过现下也有别的方法。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避免落单。沈流随着众人去搬运巨石块,待有人来攻时推下,能够碾灭一片兵士。周遭各种适合山林的陷阱也已布置完毕。
可沈流发觉, 弥海那位上将军可能真是用兵的天才。至少用他自己这颗凡夫俗子的脑袋,是下辈子也想不到这么奇诡的进攻的。
沈流本以为弥海要攻上来,至少要拿数倍的人命去填。可山门口的石阶路至始至终无人走过,等到一位银甲将军鬼魅一般从竹林里冒头, 后面跟着一队不过二三十余人的小队时, 沈流惊得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面上涂黑,分不清面容。见到山顶众人, 甚至从容不迫地咧嘴笑了,露出晃眼的白牙,精铁的甲胄长刀冒着森寒的光。
“窝藏匪军,一个不留!杀!”那银甲将军喝道,声音年轻到有点稚嫩。
沈流握紧长刀。鉴宜没有武器库,弓箭只有祭祀用的礼弓,根本射不穿铁甲。刀剑也只有个人的随身所配,算得上寒碜。骤然对上一队精兵,许多人忍不住后退几步。
那将领看着一众士子挡在前面,皱眉道:“我王有令,善待贤才,速速相让,不伤及你们性命。”
容阙忍不住道:“那你们准备要谁的性命,那些伤兵的?不觉得过分可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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