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算是服了这人,话是一句不说,动作又熟稔得像他们有多年交情一样,真是自说自话到了极点。
见他闭眼,沈流眼神稍微肆无忌惮了点,余光描摹了几遍这人的脸。他眉眼长得过于锐利,闭上眼来又觉得有几分懒散淡漠。这样矛盾的气息,让沈流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贺谏白黑发顺直地散下来,衣襟微散,单衣被完全浸湿了,紧贴在身上,露出了一些陈年刀痕。却好像不是简单的刀伤,而是某种简易的图腾。沈流正琢磨着这是像某种植物,还是像蛇,却蓦然对上了贺谏白睁开的眼。
沈流慌张一笑,他肯定自己一定笑得很傻。他一直脸皮薄,这些年丢人的事干多了,稍微有点长进,不至于说不出话来。他想着这刀伤不便细谈,就另起话题。
“商陵君前来访学,可是也觉得鉴宜学风振振?虽说是苏越国官学,却是来去自由,多是游学之人。老师更是毫不拘泥国别政见,讲学日日焕新,听得人爽快极了。”
贺谏白终于肯说话了,他悠悠道:“流于其表,恐将误国。”
沈流立马坐直了,不忿反驳:“怎么就误国?别的国君可没有像苏越王这样的,广听天下争鸣,更容许诘问争辩。无论学派,苏越王从不以好恶褒贬,皆是优礼以待。”
贺谏白好像无意争辩,又闭上眼,不肯再答了。
第二日清早,沈流被罗雪尽捅醒,睡眼朦胧地按其要求去报一伞之仇了。
新来的先生连讲三天学,那人今日应该会来吧。捧着罗雪尽打好的一桶井水,沈流呆倚在连廊柱旁,只觉自己还没清醒。今日还在下雨,天还是倦倦的,连带着人也瞌睡。
恍惚间,好像一柄青竹伞款款飘来,沈流一下从即将陷进的梦境里挣出来,那人也行至眼前。好熟悉的一张脸......
沈流想发誓,那水定是自己从桶里跑出去的。再不济也是罗雪尽在他耳边絮叨地太久,让他精神错乱,手那么一滑......
无论如何,面对着这张昨夜才瞧过的脸,和上面露出的微微错愕,沈流只想落荒而逃。
“这伞......”沈流眼睛都不知往哪盯了,只好直勾勾地看着伞。
回过神来一想,昨晚才到的寒音国使,怎么会拿了他放在讲学阁的伞?
再仔细一看,虽同是绘竹纹的青伞,那人伞骨疏直伞坠琐琐,很是华贵。要说是相似,他得高攀不少。
沈流眨巴几下眼睛,看着贺谏白那张被浇透正往下滴水的脸,自动把他的表情翻译成怒极反笑隐忍不发。沈流实在不好意思解释这事情原委,只艰难道:“实在是我无礼,我......”
他有些词穷,盯着那握着伞柄的手出神。那食指上戴着枚蛇型戒指,暗银底色镶着绿莹石,被水一浇,透亮得很。
他怔怔掏出素帕递了上去。
那人没接,沈流被他看得凉飕飕的,他又转身走了。极淡的梨香味盈在空气里,渐渐散去了。
沈流哀道,第一次做点坏事,就有如此下场,看来是老天爷明示要一心向善,不可有报复之心。
这日学上得艰难,始终不见贺谏白身影。沈流心里是惭愧得不行,且被罗雪尽嘲笑了一番,听着白琰在上面讲“王道之始”,“王曰仁义”,他便在底下簌簌抄写,脑海里已经盘算着要怎么和贺谏白赔罪了。
作者有话说:
沈流君有些愚蠢的初印象要在小贺同学脑海里留很久了哈哈哈
跪求一波收藏/评论
第2章 行路遥
次日沈流起个大早,先跑去山下买了一大盒苏越国最时兴的薄荷红豆的点心,正准备回去时瞧见间金玉店。许是被贺谏白手上那抹阳绿晃了神,不知怎的,出来时手上就多了颗透绿珠子。
小小一颗还没做镶嵌,软磨硬泡硬是讲到了两金。沈流咂舌,可够他攒三四个月了。
走到人院里了才觉出点不妥,说是赔罪,送些身外之物总有些不好。现下时人讲究清正,送些水果,点心,肉脯之类的正好,送金玉异珍反而容易惹人不快。
沈流道自己头脑实在不清醒,白白费了这些钱去。又把那莹莹可怜的珠子收回怀里,上去叩门了。
学宫里按照祭酒的讲究,不许有什么仆从侍卫之说,也没有师生之别,人人都住一进小院,八人同住一院。
贺谏白像是刚醒一会,只换上深衣,发还没束。神情没有不快,也说不上欢迎,只示意他有事快说。
沈流打了一晚上腹稿,此刻滔滔不绝起来,又是“举止失礼”又是“言行冒犯”胡乱讲了一气。
贺谏白手点在太阳穴上揉了揉,一把扯过他手上的纸包去。“这是赔礼吧,收下了,此事无妨。”说罢大门砰地一闭,动作快到沈流愣了几秒。
沈流揣摩着他好像真的没有为此事生气。这位商陵君似乎只是不愿与人多相处,内心很是豁达,不,或者说只是不在乎。
上完这日课,就等着出发去齐辉国插手那“公主祭河”的事了。说起来罗雪尽虽然侠名人尽皆知,却没有很受赏识,大概就源于这份爱管闲事。
“怎么是闲事?若我不至,势弱者就能继续被他们利用到死……”每次谈及,罗雪尽胜负欲就骤起,必要辩得前来碎嘴的人作鸟兽状散。沈流看那些人一半佩服却无敬意,一半直接看个乐子,只觉得有些心疼这个认死理的师兄。
但绝不是现在……罗雪尽砰地砸了个包袱过来,正中他后脑勺。“还没收拾好?!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卯时准点出发?”
沈流讪笑,赶紧把能看见的东西都往行箱里一顿乱塞,再背起他那把六尺长的大刀就算完事。
“这次有关齐辉王室,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我多找了两人帮忙。”
沈流心想齐辉国驰道飞马也须七八日行程,除了他竟还有人愿意来做苦力,罗雪尽人缘真好。
老师王柏来送他们下山,一路上却没说几句话,罗雪尽也闷闷的。沈流揣度这气氛,用口型问罗雪尽道:你们吵架啦?
罗雪尽瞪他一眼,直接用手肘狠捅了他腰,疼得沈流龇牙咧嘴。王柏转头看他们,无奈一笑,但神色不佳。沈流只好收敛点,心想这是吵得不轻。
行至山下告别老师,又走了二里地,看见一个驿店。门口有三个骑马的武士,背着剑,各个气势很足的样子,却做商贾打扮。再仔细一看,中间的不是贺谏白嘛。沈流眼神在罗雪尽和贺谏白之间过了几个来回,心道这两人怎么搞到一处去了。
“商陵君,才到鉴宜学宫两日就要随我们同行,太仓促了吧。”他仰头问马上的人,也不指望听到回答了。
“商陵君大义,还有亲卫在侧,愿助我们此行。”罗雪尽牵出两匹马,示意沈流少废话,先上马再说。沈流眼神刀了他几下,那刀上写满了‘你竟然有事瞒我’。
他们时间卡得死。那血书短讯里写的祭典是六月十五,今日是六月初二,他们要快马疾行,留些时间在齐辉国做些周旋。
沈流自觉挺擅长骑马的,一日下来也是腰酸背痛,大腿根要裂开似的疼,又被汗水雨水浸得像要烧起来。他们今日到不了城邑,要在这荒郊过夜。贺谏白几人显然经验老道,迅速找了适合山洞,拿出干粮来分了。
月光不盛,于是点了火。那两个武士,大的与贺谏白一般沉默,小的还会回些话。沈流得知他叫李萦,刚满十五,问他家住何处时又不言语了,头别扭地别到一边,留下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沈流看得忍不住揪了他辫子,被那少年气鼓鼓地一瞪。
罗雪尽白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句。许是没力气了,也只骂了这么一句。
李萦这么一闹,性子活泼了点,摸了把沈流的长刀,道:“我早就在想你这刀真是古怪,这么细长,哪国的款式都不像。”
看李萦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沈流心道你早就想摸了吧,可算给你找到时机了。
“这是老师送我的,其实是把菜刀。他喜生食海鱼,这把刀就是从渔夫那买下的。”
“这刀硬度真高,就是韧性不足。”李萦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弹了弹刀身。
“嗯,对上真正的好刀有些扛不住,而且老师说,砍人以前最好要磨上一夜。”
贺谏白此时吃完了干粮,淡淡道:“李源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便赶众人去睡了。
下半夜难守,沈流心道贺谏白真是舍己为人真君子,就一头栽进了无梦的睡眠。
背刀疾行,许是看着不好惹,一路没起什么风波。沈流要求守过一次夜,结果掐着手臂都挡不住那过度消耗体力带来的困意,不能说睡过去了吧,只能说半梦半醒。不知怎的,被贺谏白发现了。他用剑柄拍醒了沈流,沈流迷茫一睁眼,对上那双星光下暗幽幽的眼睛,吓得一激灵。
此后贺谏白拒绝他守夜,说自己不会把命交在他这种人身上。
沈流虽觉得不用守夜很值得开心,看贺谏白几乎每晚都只睡两三个时辰,心里还是狠狠愧疚了一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