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24)

  黑衣少年见他举动,不禁笑出声:“小孩,你不冻手吗?”

  他局促一笑:“我用布巾裹着呢。”

  白衣青年拿一张雪白帕子给他擦手。他手上有皲裂与细小的伤口,望着那染上去的脏污,他有些无措。那人却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泠泠,特别好听:“在下落明王柏。你可愿做我的学生?”

  他睁大了眼,仿佛不相信这般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几乎脱口而出:“我愿意的。”

  这般冰清水冷,玉树芝兰的先生,仿佛谪仙一般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生不出半句拒绝的话语。他从没见过这般白的衣裳,比初雪还干净些。

  见王柏没立刻回答,他赶紧抬头又重复一遍:“先生,我愿意的!”

  旁边黑衣少年一惊:“老师,你为什么……?!”又很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眼里有火星子。

  王柏叹口气,将身上大氅脱下,把衣衫单薄的他整个罩在里面。“罢了,你现在就同我走,可好?”

  “现在吗?”沈流纠结了一小会,想到自己偷溜出来的后果,怕不是得被打断腿,又重重点头。这或许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仙人吧。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悄悄靠到他身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以后要叫我师兄,知道没?”

  这段初见一直在他脑海里鲜活如旧,被他最妥帖地安放着。如今知晓了落明国的旧事,沈流才发觉,原来这场相遇不是巧合。他竟是老师在风雪里寻找来的,故人之子。

  “嘶!罗雪尽!”而此时,回忆与现下重合,他的手臂又被同一个人重重拧过。

  “想什么呢?瞧你那样,莫不是把魂丢在落明了。”

  沈流微微一愣,看起来更傻了。

  罗雪尽坐直身子:“不是吧,你真对谁家淑女有意?”

  沈流赶紧摆手:“没影的事。师兄你讲讲齐辉的事罢,可有些后续?”

  “倒是有……等等,你别转移话题!谁?在落明国认识的?年岁多少?家住何处?品行端正吗?”

  沈流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神情恍惚,本没有的事,矢口否认便是了。但脑海里竟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思绪瞬间跑偏,不禁愣愣道:“在落明湖畔,不过他说要三十岁才能……”

  他突然清醒了一点,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住了口。

  罗雪尽要不是在车内,已然要跳起来了:“三十岁?!”

  他难得的语重心长:“她不怕耽误,定然有她的本事。可沈流,你现在虽是俏生生一张脸,以后可说不准。还是早点定下吧,大不了我借你点钱。”

  他看着沈流,痛心疾首:“再大不了不要你还了!”

  沈流捂住了他发疯的师兄的嘴:“我难道要借着什么俏生生的脸才能有人心悦吗!”

  “不然呢?凭你那灌了铅的脑子吗?”罗雪尽一言不合,又和他在车厢里打起来了,动作大得引起了旁边骑马的容阙的注意。

  容阙惊恐地挑开帘子,望着扭打在一处的两人:“沈流哥,雪尽哥,你们再打车要散架了!”

  ……

  把一行人在驿馆安置好,沈流还是回学宫住去了。望着草木掩映下的青山,和几个学子下山来采购的笑闹,疲惫好像都荡然无存了。

  王柏备了汤饭,沈流和罗雪尽晚上便在他院子里用了餐。

  罗雪尽本别扭着不想去,被沈流死乞白赖拖拽着来了,还捎带上了容阙。王柏见了三人,轻笑道:“餐饭备得少了,随意用点吧。”

  清甜的瓜果很爽口,配上酸梅饮,几人都觉得痛快。

  席间,沈流想起车上未尽的话题,向罗雪尽道:“师兄,你还没讲在后来在齐辉的事呢?”

  罗雪尽叹气:“有什么好说的。那李殊明真是个疯子,把我们全抓了起来。后来厉生会向公齐兰烟递了消息,才把我们从李殊明的私宅里放出来。”

  容阙问到:“我听闻这位公主已经即位为王了?”

  “是啊,落明君王与世子一同月夜惨死,王子策被治矫诏谋逆之罪,公主兰烟当真雷霆手段,强按下了公族那些人的异议,第二日直接即位。那李殊明也是真的心急,没等落明公族长老定罪问责,拿着官符带着禁军就围了人家府邸,把王子策连着府兵一同全弄死了。”

  “他怎么敢这般行事?”沈流惊诧。

  “他与现在的齐辉王那可是君臣一心。”罗雪尽摇头,“不过还有得他们忙的呢。我们后来去修琢梁陂,毕竟他们也没空管。”

  “我听百里汀说,是被人为破坏了?”

  “你见到他了?是啊,厉生会的人修琢梁陂可是累惨了,也气坏了,派了好些人去查,还没结果呢。”罗雪尽摇摇头,“我让百里汀随我来学宫小住,他却和程凛跑去落明了。”

  沈流想起百里汀茶饭不思的样子:“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心意,会有回音吗?”

  饭后沈流还是去找了王柏,把那封来之不易的信件递给王柏。

  夜风肆意吹弄着山间林木,簌簌声不绝。王柏微微一愣:“是……他的信吗?”

  “嗯,是陈千莲前辈的,我磨了他好久。他还和我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沈流有点不好意思面对王柏,像是背着他偷偷看了过于隐秘的故事,平白生出些尴尬。

  王柏手颤着拿走那用竹筒封好的信,眼睛微阖:“已经十八年了……”

  是啊,这真是一封等了太久的信。

  沈流有意活跃气氛,好奇道:“老师,你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柏靠在窗檐,闻言看向他:“你啊……那真的是太久之前的事了。当年,我为了确保安全,把你送到离落明最远的安平,现在想来,实在没有必要。本想等事情落定,我便接你回去。可这之后,我在弥海又发生了很多事,自身难保,一拖又是好多年。

  “等我去找你时,发现安排好的人早就不知所踪了,置好的院子也荒废了。我原以为今生找不到你,万幸那日河边相遇。你长大了许多,我却一眼认出来了。”

  王柏回忆起那时,悲凉一笑:“我愧对沈大人,也没能保护好你。这一生,实在负了很多人。”

  他白衣依旧,衣袂仍然飘逸,一如沈流那日所见。就连眼里带着的那点压抑的悲悯,都经年不变。

  沈流见不得他这样,赶紧道:“若无老师,我连活不活得到今日都很难说。老师这样说,我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这是实话,这些年来,他没有哪刻不感激王柏收他为学生,教导他读书识字,带他看了那么多此生难见的风景。

  王柏苦笑。见他眉间忧悒,沈流想了想,另起话题:“不过今日师兄来接我,还是气鼓鼓的呢。老师,你不能还在生师兄的气吧。”

  王柏摇头:“本就没有生气……他这些日子也是殚心竭虑,救国济民。我觉得……他做得很好。”

  沈流笑道:“老师你该当着师兄的面夸他,记得多用些好词,保准他开心得找不到北。”

  “他啊……”王柏无奈,“性子太倔强要强了些。”像是想起什么,又垂眸低低笑了。

  “就和我当年那样。”

  对于王柏的旧事,沈流向来并不知晓多少。年少见到王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温和疏离的君子了。

  成为王柏的学生后,王柏也教他识字念书。老实说王柏不是个因材施教的老师,估计也没见过沈流这般只认得十几个字的学生。

  还是罗雪尽,敲着他的脑袋威逼利诱,迫使沈流背下了王柏书箱里的大半书简。背得好了罗雪尽就分他块肉吃,背得不好就扬言必须找个机会把他扔掉。

  他一开始还是很怕这个总是黑着一张脸,语气凶恶的师兄的。只是他同样的话说了太多遍,却一次也没把他扔掉过,哪怕是个小孩也实在是骗不到了。

  他们在来鉴宜学宫之前,四处漂泊,山川湖海,哪里都去过。王柏不太会照顾人,他们两个半大的少年跟着餐风饮露,有上顿没下顿。沈流自然是不会觉得这日子不好过,只是不知道罗雪尽这样金贵的人为何也能坚持下来。

  不过若是像罗雪尽一样的老师……沈流皱着眉想象着王柏横眉冷对的样子,嘴里还要毒辣地讥讽……

  “老师是说当年是和师兄一般脾性?我不信,我不敢信。”沈流惊恐怀疑道。

  王柏失笑:“不像吗?那时我也是这样浑身上下都是刺,看见不对付的人就要硬气到底。心里还永远装着把太过傲慢的尺子,见人就要分一分清楚,是不是同道之人。”

  “老师还有这样的时候?”

  “是啊,许是一件一件控制不了的事接踵而来,再有棱角的性子也禁不得这样打磨。偶尔挫败也会改人心性,只是吃了大亏,才知晓当时天真。所以我看见雪尽,总想着要去插手,要去指点。殊不知人劝人长劝不醒,事教人一点便会,是与我当年一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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