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22)

  谁知陈千莲闻言又发了怒:“怎么不是你害的?”他嘴里喃喃道,“全是你害的,全都是你害的。”

  “全都是你害的!”

  沈流一动也不敢动,只因面前这人挂上了两行清泪,顺着他苍白单薄的面容滑落,一滴一滴地缀在墨色衣襟上,洇散开来。

  沈流原以为自己只是招架不住淑女的眼泪,没想到郎君的更甚。淑女的泪至少只让他手足无措,不像眼前,简直是胆颤心惊,又怀疑自己真的罪大莫及。

  陈千莲静默了好久,出声时带着盖不住的泣音:“你为什么要教我下棋,为什么要带我出去跑马?为什么要给我朋友又让我失去他?”

  他望着那凉亭,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你还记得你带我们逃学,我们在亭子里赏花喝酒,最后被兄长们提着棍子赶下山去吗?”

  “陈大人?”沈流望着眼前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轻轻打断了他,“我不是他……”

  陈千莲愣了好久,哑声笑了。那笑声有些可怖:“哈哈哈,自然,自然,哈哈哈!”

  “……你能和我讲讲吗?”沈流小心观察着人的神色,试探道。他觉得此刻陈千莲心防松动了,或许愿意同他这个故人之子,谈一点旧事。

  今夜的沉默都格外的久。陈千莲一开始并未作答,只垂着头一声不吭。沈流就在旁边盯着,也不去打扰。

  直到月已高悬,身上单衣有些不经露寒时,陈千莲向着一棵细弱的茉莉花树去了。他直接用手扒着树下泥土,吓了沈流一跳,赶紧用剑柄去帮他。

  原来是深埋树下的一坛酒。

  许是今日太过闹腾,此时已经没有了余力,两人都平和了下来,甚至能就着同一个坛子喝酒。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很淡:“你想知道,那我就给你讲讲,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可以讲故事了。”

  “那时,我不过十来岁。沈念禾与我兄长同朝为官,很是交好,常来我们府上做客,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我兄长都严肃古板,就他不拘小节,行径大胆。同着他手下的小吏,也就是你那老师王柏,我们就常一道出去玩。”

  “喝些茶,饮点酒,吟个诗,下点棋。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样,一年,两年。后来他愈发位高权重,来时也经常锁起眉头了。后来有人构陷他,说他写了句‘且闻弦音断,秋尽人不寐’的诗来讽刺右相陈衔因搅得百姓不得安眠。其实也算不上构陷,那句诗就是他写的,也就是那个意思。沈念禾就喜欢编些诗词童谣来讥讽时政,在落明流传很广。”

  “那阵子,本就有风声,道是陈衔因要对他不利,本应该少出门的。可那天,我同王柏嚷着要和他上街去买新鲜玩意儿,他便还是带我们去了。逛完铺子,我们又想着去酒楼,意外就是那时横生的。”

  “谁也没有想到,那日陈衔因的人竟敢当街截杀沈念禾。他们把我们堵在一个死巷子里,沈念禾把我和王柏托出去了,自己死在乱剑下。二十多个人,他断没有逃脱的余力。”

  陈千莲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冷静,像是个旁观者,叙述着一段与他无关的往事。如此算来,他真是个合格的太史令。

  “其实我不该怪他是不是?他死前还在尽全力保护我。但怎么办呢?我怎么能不去恨他,我的一切都没了。我怪这件事里的所有人,自然包括他。”

  他灌了一大口酒,又呛出声来。

  沈流听得心中情绪轮番涌上来,忧悒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呵,很蠢的人,和你一样的蠢。心中想着的,都是做不成的事,还非要去试。怎么,试一试便能成功了?太可笑了。”

  沈流苦笑一声。

  两人都困得难以睁眼,心照不宣地默默下山去了。

  陈千莲望着少年的眉眼,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

  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有个姐姐,与他长得那般相似。她是众人最疼爱的女郎,是陈邑最淘气的淑女。风流潇洒,流光溢彩,爱在腰间佩一枝茉莉。

  她执意嫁给了她觉得最有才学,又最温柔的男子,也因此过早结束了她那短暂如春华的一生。

  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枚云藻佩玉,正是那天出事前,沈念禾在街上买给王柏的。他心里本也想要,说出口的却是这店里他一件也看不上。他记得沈念禾无奈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就等我再攒点钱,给你去买个好的。”

  从此他们一个一个去了,再也没有人护着他了。

  王柏连夜带着姐姐出城,向北边去了,回来时却是只身一人,带来了姐姐身死的消息。

  他平静地让王柏滚出去。

  原本热闹的宅院冷清得让人无法忍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继任太史令,仪式匆忙。刻下史书时他也想写一句“王失君道”,忍着恶心记下所谓功绩时,他也想说一句“不可无中生有”。

  他本应该像他的兄长们一样,长成一个可能太严肃古板,却最耿直,最磊落的落明郎君。

  但他一次也没有。他默默生长,蛰伏,不动声色地用了十年时间扳倒了陈衔因,算是还这朝野一丝清明。他本想继续默默下去,直到这个少年的来到。

  他们在夜色里互相照应着下山,纵马长驰在荒野之上,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长夏。他们于城门处道别,仿佛还有下一次会面。

  真的恨沈念禾吗?

  他只知,他此生再也没佩过玉。

  第19章 夜流萤

  前一日的闲适就要用连着几天的通宵达旦来还。沈流忙得脚不沾地, 只后悔自己没多带几人同行。

  容阙跟着他在文书堆里满面憔悴。柳衡芜又只动嘴,不干活,语出惊人, 还惹得众人侧目。

  难缠,落明国的官吏太难缠。

  待到要启程回苏越的那天,才堪堪敲定事宜。落明还派了几个官吏一同前去苏越,说是想要在阙海边举办个结盟大典, 鼓舞士气, 广告百姓。

  此事算办得完满。沈流有一点小小的自得。但一空下来, 他就发觉自己的思绪有多散乱无际,甚至困扰到了他可怜的睡眠。

  贺谏白于一个深夜摸进沈流房间时,沈流正在窗前发呆。他正托着脸乱糟糟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个一个名字轮番蹦在脑子里演戏。于是他就目睹了贺谏白撬开他房门的整个过程。

  沈流自上次在他面前丢了人, 就有意躲着他。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这几日贺谏白根本不见人影。

  贺谏白见沈流斜眼看着他:“呵, 居然没睡么?”

  沈流闻言怒道:“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以为我睡了还要撬门进来?”

  他自顾自坐下来,缓缓道:“我又要回一趟寒音国了。来道个别。”

  沈流噎了一下,觉得这确实也算个正当理由。他声音有点闷:“哦,那愿商陵君一路顺风。”

  “现在是夏天,往北去不顺风。”贺谏白喝了口桌上的凉茶水, “嗯?茉莉花,不是你常喝的。”

  “前些天晚上顺便采的。”

  “和谁月下幽会了?”

  沈流烦躁:“对,一天和两个风流郎君共赏山景,腿都要断了。”

  贺谏白今天好像格外有好奇心, 穷追不舍:“哪个郎君, 比你还风流?”

  “一个生猛地把自己毒得卧床,现在还躺着呢。另一个一会儿要把我推下山崖, 一会儿要掐死我。若是随心所欲才是名士风流,他们可不是一个比一个风流。”

  贺谏白想了想,了然一笑。

  沈流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干涩,抢了他手上杯子,也灌了自己一杯凉茶。

  “既然没睡,今夜就和我月下幽会吧。”贺谏白扣住他想倒第二杯茶水的手,“带你看点好玩的。”

  沈流骑着马疾驰到城外时还有点懵。怎么就和人大半夜跑出来了?看着那城卫熟练地给贺谏白开门,沈流咋舌:“这才几天,就把人收买了?”

  贺谏白笑而不语,高束的头发随着纵马的起伏逸散开来,像是融进了夜色里。他眸光在黑夜反而少了些深邃凌厉,许是因为四周昏黑晦暗的衬托。

  沈流有一丝失神,不禁偏过头去:“真是信了你的邪……到底还要到哪里去?”

  风迎面而来,凉爽清透。直又往南策马跑了大半个时辰,贺谏白才停下。沈流揉着有些酸痛的背,疑惑地望着这片丛林茂密的郊野。怎么好像什么也没有。

  贺谏白抬了抬下巴:“同你那茉莉比如何?”

  这是?暗色下看不清楚,离近揪了片叶子,放在鼻下嗅了嗅,才发觉这片低矮的灌木竟是茶园。

  卷曲纤细的叶片带着绒毛,带着幼嫩的新芽。虽然沈流喝茶只是囫囵解渴,并没有什么讲究,也能看出确是好茶。

  沈流心中失笑:这是嫌他的茶太次,来让他长长见识?这么多茶树,怕是够全鉴宜学宫的人喝的了。

  “再看那边。”贺谏白满意于他惊讶的神色,掰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个方向。只见星星点点的微光正从远处模糊一片的水域里透出来,愈发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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