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思齐不哭不闹,也不似别的顽童一听到要考察功课便愁眉苦脸的撇嘴,他沉着的模样宛若一个小大人,“先生开始吧。”
沈半溪问了他几个问题,不论是背诵还是词意的理解,商思齐都对答如流,时而还有自己的见解。
“齐儿天资聪颖,我们说好的,每次你功课过关,我就会奖励你一件礼物,你今日想要什么?”
大前日送来新衣,前日送来笔洗,昨日又添一方砚台,这些东西十分名贵,纵然不是商思齐主动要的,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又怎好意思坦然收下。他斟酌半天,望向一旁矮桌上的虎头糕,“齐儿今日只想要一块糕点。”
沈半溪挑眉看他,品出半分齐儿小心与讨好的滋味,可谁知这小孩越想谦逊反而越让沈半溪犯难。哪怕小齐儿张口要金银珠宝他也给的,可偏偏想要他亲手做给阿枭的糕点,一块糕点自然是无所谓,可是这糕点的主人还没有尝上一口,沈半溪心中也犯了幼稚,偏就不想让旁人动这盘点心。
他失笑摇头,温声道:"只这个不行。因为……这糕点是送你叔父的,我已许给了他,便不好转送旁人。你若想吃,须得经你叔父点头。"
小齐儿乌黑的眼珠晃了晃,沈半溪怕这小孩想七想八,赶忙道:“其他的你尽可以向我提,以后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尽可坦诚相待。”
商思齐想了半天,才道:“先生和叔父感情真好。”
沈半溪愣了一下,随后轻咳一声,别过头去,面颊不由自主烧起来。
夜色沉寂,小齐儿已趴在几案上沉沉入睡,沈半溪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将小孩轻轻抱起安置在床榻上。
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半溪蹑手蹑脚的朝门外走去,跨出门槛时匆忙的撞上燕无寐的肩膀。
燕无寐双臂随意的抱在胸前,嘴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沈半溪指了指屋内,轻声道:“小齐儿睡着了。”
“唔,居然把我的房间占了,那我该在何处安寝呢?”燕无寐作思考状,轻声道。
沈半溪将人一路拽到自己的房间。
“委屈你今晚跟我睡了。”沈半溪一把将人推进门内。
燕无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我的虎头糕呢?一口没尝便被你拉走去认亲了,现下好饿啊。”
沈半溪想到刚才的事不禁笑出声,他把热好的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然后讲了刚才小齐儿想吃糕点但是他小气没给的事情。
燕无寐对沈半溪的小气十分受用,并鼓励其再接再厉。
沈半溪手支着头,看着对方抿唇微笑,“那你和窦夫人都聊了些什么?”
那妇人姓窦,唤作窦月华,曾也是世家贵族的小姐。
“聊你。”燕无寐道。
沈半溪心中一颤,像静潭被投入了一颗夜明珠,涟漪与光晕同时漫开,“聊我什么?”
燕无寐还未开口,沈半溪先接上一串话,“其实我是担心窦夫人会觉得我怠慢,因为我没有让你第一时间见到她,她很想你,可我又不想你风尘仆仆满身疲容的去迎接这个惊喜,所以就擅作主张怠慢了夫人片刻。”
燕无寐半抱住他,“胡思乱想什么呢?嫂嫂可没说你半分不是,反而夸了你好多。”
“比如?”沈半溪仰头看他。
燕无寐亲他一下,“说你会疼人,英明神武,风姿出众,我说我喜欢你,她说,她看得出你也很喜欢我。”
“你好像真的喜欢我。”燕无寐眼波突然带着几分怯怯的诚恳。
沈半溪不满道:“你把好像去掉。”
“你真的喜欢我。”
“我真的爱你。”
燕无寐微微倾身,轻轻衔住他的唇角。烛火晃了晃,糕点甜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我也是,我真的爱你。”
两人吻的愈发深入,沈半溪的手伸向燕无寐的腰带,被燕无寐一把捉住手腕,燕无寐眯了眯眼,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乱。
“你今夜睡在我房里,就得什么都听我的。”沈半溪整个人坐进他怀里。
“好霸道啊。”燕无寐轻咬耳垂。
沈半溪用指腹摩挲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眼神有些迷离道:“遥想上次,还是上辈子。”
“你想吗?”燕无寐道。
“当然了。”
话音刚落,沈半溪再次将手伸向燕无寐腰间,他将腰带扯下,对方衣衫一瞬间便散乱起来,燕无寐不管自己敞开的衣襟,而是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他大手一挥,层层纱幔将床榻间的风光盖住,帐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了几回便渐渐暗下去。床榻间的纱幔微微浮动,透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等二人交缠完,已近黎明。沈半溪趴在燕无寐胸口,燕无寐亲亲他的额头,“舒服吗?”
“舒坦死了,”沈半溪闷笑两声,凑到他耳边道,“睡到自己年少就爱慕的人你说我舒坦不舒坦?”
第一次结束后,沈半溪硬要再来一次,果然只有睡到这个人,才能踏踏实实确定人是自己的。
燕无寐听到这话,眼神亮了亮,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跃跃欲试,“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说,说了你就要得意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是彻底睡不着了,沈半溪揪着方才的话追问:“昨天你和嫂嫂难道只聊了我?还说了什么?
燕无寐半抱住他,“她问我,兄长可还在人世。”
沈半溪一阵唏嘘,世子早已不在人世,窦月华带着小齐儿苦苦支撑这么多年,一直对丈夫的生死抱有一丝希望,她与燕无寐重逢固然可喜可贺,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这么多年的希冀也终究破灭了。
“我们以后要好好孝敬她。”沈半溪道。
燕无寐用灼灼的目光看着他,而后颔首。
沈半溪看着对方脸,喉结滚了滚,他只在这张脸上驻足片刻,便深陷其中。
燕无寐敲敲他的额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想我好像没见过比你还俊俏的人。”
燕无寐脸颊一侧露出酒窝,眉眼笑着道:“这还不简单,你自己照照铜镜,比我美姿颜的人不就见到了。”
“还是你更好看。”沈半溪摇摇头。
“不,你好看。”燕无寐道。
“不不,你最好看。”
“好吧,我好看。”燕无寐不再反驳,“那我就靠这外在的姿容让你多疼疼我。”
“也不是,我也比较注重内在。”沈半溪解释道。
“那我是内在更美,还是外在更美?”燕无寐挑眉道。
沈半溪笑吟吟道,“自然是都美啊。”
“只能选一个,你若选错,我可是会很伤心的。”燕无寐摇摇头。
这个问题让沈半溪感到一阵无力,可又幸而对方没问出我和你亲娘掉水里你先救谁这样的问题。
沈半溪暗自嘀咕,这种问题为什么不是他来问,这样此刻笑眯眯看着对方焦头烂额的人就是自己了。
“鉴于你此刻居心不良,所以暂时选择你的美貌。”
*
长安的秋日向来短促,仿佛夏日一过,凛冬便迫不及待地要来,然而今年入秋后的第一场风波,却比寒流来得更早。
一个从洛阳来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市井间兜售针线胭脂,嘴里哼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将非将,王非王,援兵十万驻何方?坐看孤城成血海,归来却着紫金裳!”
东市的孩童最先学会,三五成群地拍手唱着,歌声脆亮,穿过街巷,传入酒肆,又被说书人掐头去尾编进了段子里。短短三日,便从东市到西市,从坊间到宫墙外,无人不晓。
这市井闲谈飘进茶楼,被那些赋闲在家的旧臣和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一听,味道便变了。
“将非将……王非王……”一个常年在茶楼里讲述镇北王旧事的说书老者,听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摔了茶盏,颤着声问左右,“这唱的……莫不是当年雍州那桩旧案?”
同桌的人面面相觑。
老者咬着牙低声说:“镇北王当年被围孤城,朝廷援兵迟迟不到,事后却说是羌胡势大……若这歌谣属实,那当年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歌谣自然也穿入了未央宫。
青林从内侍省出来,正撞见两个小黄门在廊下扫洒,其中一个嘴里哼着小调,正是那支童谣。青林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
“站住。”
小黄门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胆子倒是不小,这是谁教你的?”青林的声音不高,却压得那小黄门浑身一颤。
小黄门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回常侍,奴才前日出宫采买,听见街上的小儿都在唱,觉得好听便记下了……奴才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真的不知道!”
“起来。”青林终于开口。
小黄门哆嗦着直起身,仍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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