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真理当被他憎恨一辈子。
是夜。
梅庭月坐在镜前,寄真为他解开发髻、梳柔发丝,准备与他一道安寝。
“寄真。”梅庭月凝视着镜子,忽然开口,“你可以念经给我听吗?”
自从寄真的情意被揭露后,他就再也没给梅庭月念过经、祛过邪,也不拘着梅庭月了,可梅庭月即便重获自由,也再没有离开过寄真。
寄真安静片刻,问道:“你当真想听?”
“想听。”梅庭月挽着他上了床榻,“念吧。”
“好。”寄真回应着,低声念起了《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梅庭月一边听,一边解开外袍,似是要安寝。
可脱到只剩中衣,他还是没停,继续解着,直到不着寸缕。
寄真念经的声音停止下来。
“别停,继续念。”
梅庭月赤着身子,爬向寄真,攀上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还没念完呢。”
寄真闭上眼睛,梅庭月却要寄真睁眼看着他,自己则柔柔倒下去,卧于寄真的膝头。
念经声萦绕不休,与沉香的香雾纠缠在一起,凄清迷蒙,梅庭月却似美人蛇般,香艳地横在寄真的眼下。
“经文中提到,心扰之、欲牵之,那,寄真仙师……”
梅庭月抬起玉臂,手心轻柔按住寄真的胸膛。
“你的心、你的欲,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他的红唇一张一合:“会是我的样子吗?”
寄真的双手猛地攥紧。
梅庭月露出甜美的笑容:“我知道你爱我,从今往后,我也爱你,好吗?”
“喜欢他们真的好累啊,我不喜欢他们了,只喜欢你,你说好不好?”
寄真停下念经,喉头溢着血腥气:“不好。”
“为什么?”梅庭月起身抱住他,“为什么不好?寄真,你能告诉我吗?”
“因为我,”寄真像是被刀片刮着口舌,每吐露出一个字,都在渗出汩汩鲜血,“太不堪。”
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杀了妙妙的情郎。
“你不该喜欢我。”
是他心魔丛生,即便后来隐约意识到妙妙没有中邪,却仍然关着妙妙,不愿放他离开。
“恨着我,就够了。”
是他做错了。
妙妙喜欢妖邪没有错,错的是他,他不该爱上妙妙。
他给妙妙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
“……”
说完这几句话,寄真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色惨白,神情间溢满痛苦。
梅庭月渐渐敛去笑容。
他披上外袍,下床吹灭蜡烛,回到床榻,又脱了衣服,赤露着蜷进寄真怀里:“睡吧。”
夜阑人静。
寄真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额头满是冷汗。
梅庭月打湿帕子,轻轻地为他擦汗,擦着擦着,他的眼尾渐渐湿红了。
照顾小半夜,寄真的呼吸趋于平稳。
梅庭月丢了帕子,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做过,重新窝进寄真怀里。
被温暖的体温烘着,他很快就要睡着了,睡意朦胧间,软软梦呓着:“喜欢你。”
“我喜欢你……”
“寄真……”
在叫出名字的一瞬间,梅庭月倏地清醒了。
他指尖颤抖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齿咬紧唇瓣,直至渗出血珠。
锦意的死讯仿佛犹在耳边,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不能说。
永远都不能说出来。
他不可以爱寄真。
-
清明将近。
梅庭月收拾行李,准备下山一趟,去为齐锦意扫墓。
齐锦意以血尸的形式存活时,他的墓是空的,只是一座衣冠冢,然而在他被寄真杀死后,棺椁中反而填了尸骨,法力散去后,血肉消失,如今已经化成白骨。
此行他并未告知寄真,只想单独前往,因为他要离开寄真一段时间,这样才不会对寄真日渐情浓,直到爱胜过恨,忘了齐锦意的死。
出发那日。
云山散人派寄真去主持科仪,将寄真支走了。
他亲自将梅庭月送到马车上,隔着窗户,慈爱地拍了拍梅庭月的手:“庭月,一路保重。”
梅庭月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多谢真人,也望真人多多保重身体。”
马车向山下驶去。
寄真做完科仪,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两个小道士窃窃私语。
“他已经走了?”
“是啊,听说他是趁着做科仪的功夫偷偷溜走了,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寄真的心无端一沉,扶着木腿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住处,却发现屋中不见梅庭月的身影。
而且不是短暂地离开片刻,就连随身的衣物、金银细软也都不见了。
“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同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寄真脸色骤变,出门就夺了一匹师弟牵来的马,不顾一切地骑上马向山下奔去。
师弟在后面大喊:“哎,师兄,别走!那马不是我们的,那是善信的马啊!”
寄真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猎猎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山路两侧的景色匆匆地疾驰而过,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不是说不会离开他吗?
不是说要恨他一辈子吗?
现在却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他,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行至山崖处,寄真看到下方的山路有一辆马车。
微风拂过,车窗帘露出小半张脸,正是梅庭月的脸。
恰逢此时,梅庭月抬起头,看到了山崖边坐在马背上的寄真。
他神色淡了下去,回头对车夫吩咐了什么,马车行驶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截。
山路盘绕,他们相隔的距离看似不远,但寄真就算快马加鞭地骑下去,也要大半个时辰,到了那时,梅庭月的马车早已走上岔路,不知要去往哪个方向。
寄真静默片刻,翻身下马。
他来到山崖边。
向下望去,高度约有三四丈,下方长满了茂密的林木。
从这里跳下去,穿过树林,还能追上马车。
坐在马车里的梅庭月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心悸,再次掀开了车窗帘,向外张望。
旋即。
他清透的、震颤的眸子里映出了寄真跳落山崖的影子。
“寄真——!!”
-
寄真浑身是伤,倚着床头而坐,下身盖着棉被,俊脸顶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梅庭月端来熬好的汤药,喂寄真喝完药,不忘在他口中塞一块甜杏脯,又拿着帕子细细地擦净他唇边的药渍。
可是越看寄真这张脸,梅庭月就越是气不过,又“啪”地给了寄真一巴掌。
两个巴掌印变成了三个。
寄真却低眉顺眼,只低声为自己解释:“我真的没想寻死。”
“是,你最聪明,你知道你跳下去也不会死,可你险些就要失去另一条腿了。”
梅庭月眼里泛起泪花:“你还是这样,总是只想着你自己,为什么就不想想真人和我呢?若你有什么万一,我们该怎么办?”
要是寄真也死了,他还怎么活下去呢?
寄真:“对不起。”
梅庭月抹抹眼泪,放下药碗,生硬地说:“我去后山给锦意烧纸。”
即便他知道锦意已经彻底消逝,就连纸钱也收不到了,可他还是想祭奠锦意。
这是为了安慰他自己。
他跨出门槛,听到寄真在身后叫他:“妙妙。”
梅庭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离开我吗?”寄真问。
梅庭月长久地立于门前。
“不会。”
他轻声说:“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
梅庭月出了门。
寄真躺在寂静空旷的屋中,等着梅庭月烧纸回来。
不过一日光阴而已,却显得如此漫长、如此折磨。
现在,他一点也不想死了。即便他的爱再龌龊、再不堪,他也依然爱着妙妙,为了妙妙,他想卑劣无耻地活下去。
明月东升。
梅庭月带着一身焚香气息回来了。
当着寄真的面,他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衣服,洗手擦脸,将自己打理干净,这才坐到床榻边,轻柔地摸了摸寄真的脸。
寄真有心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却不敢问出口。
反倒是梅庭月主动解释:“我给锦意烧完纸,不小心睡着了,这才耽误了回来的时辰。”
寄真握住他的手:“小心着凉。”
梅庭月摇摇头:“不要紧。”他顿了顿,“方才……我梦见了锦意。”
寄真听出他有倾诉的欲.望,便问道:“他在梦中对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别总是一想到他就哭……要我以后常笑笑,他喜欢看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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