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散人做法事期间,并未发现梅庭月有中邪的迹象,不由得心生疑虑,叫来了寄真,与他单独谈话。
“徒儿,为师问你,你果真能断定庭月是中邪了?”
云山散人道:“可为师观庭月灵台清明、气息纯净,身上连一丝阴气也无,即便曾经中过邪,如今也该治好了。”
假使庭月一切无恙,他这个徒儿再羁着人家,可就大为不妥了。
寄真低下头:“禀师父,妙妙确是中邪无疑,否则他断不会与妖邪厮混。还请师父再给弟子一些时日,弟子定会为妙妙祛除邪气、恢复神智。”
“也罢。”云山散人说,“就以一月为限,一月之后,无论成功与否,都不准你再关着庭月了。”
寄真沉默片刻,行礼回应道:“是,弟子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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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散人与寄真谈话,给出一个月的期限,其实既是为了梅庭月,也是为了寄真。
一方面,梅庭月被寄真关押着,不得自由,云山散人于心不忍。
另一方面,他看不出梅庭月有中邪之相,寄真却断定梅庭月并不正常,只怕不正常的人不是梅庭月,而是寄真自己,妄念丛生,恐成心魔,寄真会毁了自己的道心。
一个月的时间很紧。
寄真却是将梅庭月托付给师弟照看,下山一趟,快马加鞭地赶去了溪山。
是夜,梅庭月正在睡觉,突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浓郁得甚至惊醒了他。
是寄真。
他回来了。
梅庭月正欲点亮烛火,寄真却按住他的手:“别点。睡吧,我就是看看你。”
他转身离开,却突然倒在了地上。
地面缓缓渗出血泊,借着月光,梅庭月看见寄真的左腿少了一大截。
寄真失去了他的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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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真此行去溪山,用自己超度数千亡魂的功德,向地府换来了一个许诺:贺琮永生永世都不能再和梅庭月相见。
而他又在府门开放之际,杀了齐锦意、斩去了曲涉冰的双手。
梅庭月惊闻噩耗,大病一场,和失去左腿、肺腑受重创的寄真并排躺在了一起。
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可这次梅庭月没有握住寄真的手。
他不吃不喝地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形销骨立,无论旁人喂他药还是汤水,都会被他吐出来。
寄真拖着重伤的身体,硬是爬了起来,亲手给梅庭月喂药。
梅庭月不喝,他就将药含入口中,以吻渡他。
在寄真的照料下,梅庭月慢慢康复了。
只是他哭伤了眼睛,寄真给他的眼睛敷了药,终日用素色的绸布蒙着。
梅庭月目不能视,寄真便装了一条木头做的假腿,慢慢地行走,无论去哪里都背着梅庭月,与他形影不离。
为了防止梅庭月寻死,寄真收起了屋中所有的利器,墙壁也用软布包着,将卧房打造成了柔软的囚笼。
他抱着梅庭月,坐在门前晒太阳。
梅庭月攀着寄真的肩,轻柔开口:“寄真……”
寄真回应他:“妙妙。”
“我恨你。”梅庭月说。
寄真沉默了好一会,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
二人又安静下来,继续相拥着晒太阳。
颈间和手腕上的铜钱闪着光。
云山散人过来了,目中隐隐泛着泪光。
他更加苍老了,昔日精神矍铄的仙师,如今却佝偻着腰,隐约透出日薄西山之相。
“庭月。”他握住梅庭月的手,哽咽道,“是我和我的徒儿对不住你。”
梅庭月挣扎着起身,坚持向云山散人行了一礼,安慰他道:“真人别这么说,您没有任何过错。”
“我错就错在,我没有教好寄真。”
云山散人厉声喝道:“孽徒,你跪下!”
寄真跪下,童子奉上棍棒,云山散人拿起棍棒,重重地打在寄真身上。
梅庭月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到重物敲击声和寄真的闷哼,瞬间脸色惨白。
他扑到寄真身上,用自己纤细的身子护住他:“真人,别打了,寄真伤势未愈,若是再这样罚他,他会没命的!”
云山散人扶起他:“庭月,你别管他,要是他撑不住,那就是他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
蒙眼的绸布渐渐被打湿了,梅庭月啜泣着,替寄真求情:“求真人息怒……”
云山散人喘着粗气,扔掉了棍棒。
当着梅庭月的面,他逼问寄真:“孽徒,我问你,你执意要为庭月祛邪,又奔赴潭州杀人,到底是为了庭月,还是为了你那见不得光的一己之私?!”
寄真没有回答。
梅庭月抱着他,却感觉到他的身体骤然僵硬了。
就连被鞭笞时,寄真都并无多少反应,然而他却被云山散人逼问得流出了冷汗。
梅庭月茫然:“一己之私……什么一己之私?”
寄真紧绷着的肌肉颤抖起来:“妙妙,别问……”
“师父,弟子求您……不要说出来。”
云山散人看向他的目光失望至极:“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庭月吗?”
“为师也是刚刚想通:你心魔已生,此行前去潭州除魔,不过是因为你妒恨那三人而已。”
寄真撑着假腿,仓皇站起身:“师父!”
云山散人却未曾理会,缓缓开口:“你喜爱庭月,庭月却已有情郎、对你无意,这就是你的心魔,对吗?”
梅庭月的脑海一片空白。
寄真……喜欢他?
寄真喜欢他吗?
所以他杀了锦意,是因为他嫉妒锦意?
寄真失去冷静,语气慌乱到了极点:“妙妙,你听我说……”
云山散人却不想给他辩解的机会了,亲手扶起梅庭月,又命其他弟子拦住寄真,这就要带着梅庭月离开了。
可梅庭月拒绝离开。
他轻轻放开云山散人的手,摸索着回到寄真面前,捧起他的脸,轻轻地问:“告诉我,寄真,你喜欢我吗?”
“你爱慕我吗?”
寄真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承认。
因为他对梅庭月的爱,也正是他的心魔,龌龊,鄙陋,不可告人。
可他的沉默,却反而让梅庭月知晓了答案。
“原来你爱我……”梅庭月轻声呢喃,“寄真,你爱我啊……”
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一遍遍地重复着,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了寄真一耳光。
“啪”的一声,寄真没有躲,被梅庭月打得偏过了头。
梅庭月的面容失去了血色,他大口喘息着,完全脱了力,身形摇摇晃晃的,晕倒在了寄真怀里。
第97章 另一个梦(下)番外
梅庭月受到强烈的刺激,晕倒过去,云山散人将他带离了寄真的住处,准备送他下山静养,但转醒后的梅庭月婉拒了云山散人的好意。
他回到了寄真身边。
彼时,寄真拖着满身的伤和木腿,已经在祖师殿罚跪了两日。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昏暗的大殿被冷光照亮,可见细小的浮尘,飘散出沉香的气息。
梅庭月在道童的搀扶下,轻轻坐在了寄真身边的蒲团上。
“……”寄真发着热,昏昏沉沉的,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却还是立刻认出了身旁纤细的身影,“妙妙?”
梅庭月眼上蒙着绸布,遮住大半张小巧的面容,露出尖尖的下巴:“你这两日吃过药吗?”
寄真无言以对。
他当然没吃药。他心如滴血,只恨自己未得一死,因为死了,就永远不必见到妙妙了。
可他又舍不得死。
因为死了,就永远见不到妙妙了。
梅庭月伸手摸索一会,抚摸上寄真滚烫的面孔:“吃些药吧,寄真,就当是为了我。”
他轻轻依偎进寄真怀里,嗅着寄真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轻柔呢喃:“我不想你死。”
“否则你死了,我又该去恨谁呢?”
梅庭月手向下滑去,抚摸寄真的胸膛,感受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僵滞、变冷。
他语气轻轻的,似吐露蜜语:“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要你好好活着,一生都爱着我,而我也会一生恨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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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寄真和梅庭月的伤大体都养好了。
梅庭月摘下绸布,双眼重见光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寄真,和他残缺的木腿。
他摸着寄真残缺的木腿,并没有哭,扶着寄真去外面散步,又给寄真的残肢上药、按揉,精心呵护与保养。
寄真并不想活得太久,梅庭月却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健康长寿。
最好寄真活到八十四岁,他活到八十岁,他们再同年同月同日死,死后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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