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嗓音微微沙哑,回答:“敬长生。去京城。”
敬长生?
听到这个名字,抱着骨头的梅庭月蓦地停住脚步,望了过去。
第85章 番外
梅庭月死而复生后,几乎忘记了生前的一切,却还记得两件事。
一是他名叫梅庭月,小名妙妙。
二就是敬长生,他最重要的人,同时他自己也是敬长生最重要的人。
所以……这个戴面具的男子,会是他认识的那个敬长生吗?天底下真的会有这样的巧遇吗?
梅庭月偷偷望着那道身影,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决定一会就试着去问一问。
他先把自己的骨头放回稳妥之处,又想着该给男子带些见面礼,正好这会快天亮了,码头上有些卖吃食的摊子,他便匆匆下了船,买了几块热气腾腾的糖饼。
仗着脸蛋漂亮,又年纪小,梅庭月很轻易地从记账人那里打听到了男子的住处。
“咚咚。”
他抱着糖饼,忐忑地敲响了屋门。
门开了。
门后露出男子高大的身影。
他面上仍然戴着面具,仔细一看,是木头做的,涂了一层黑漆,边缘绘着细细的梅花纹。
是梅花……
尽管这不能代表什么,梅庭月却还是雀跃起来,将糖饼递给了对方:“你还没吃早膳吧?这个送给你。”
男子顿了顿,伸手接过糖饼:“多谢。”
梅庭月抠着门框,期期艾艾地问:“你还记得我吗?”
“方才我听到你报上名姓,你叫敬长生,对不对?也许我们从前见过面的。”
“我叫梅庭月,小名叫妙妙,你想一想,你认不认识我?也许我们……”
一片黑影忽然倾覆而下,梅庭月眼前一黑,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臂重重地抱紧了。
梅庭月被他勒得身上发疼,心里却欢喜得很,眸光亮亮地问:“你是不是知道我?你就是我认识的敬长生吧?”
敬长生一时没有回答。
梅庭月听出他的呼吸声很沉重,也很急促,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某些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以至于喉头哽塞,难以成言。
梅庭月的心蓦地柔软下来。
他轻轻拍着敬长生的背,柔声说出那句他就想告诉敬长生的话。
“别难过,我还在呢。”
“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面具后。
敬长生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重新有了一丝光亮。
而后,他闭上眼。
眼尾渐渐泛红。
……
两人一起进了舱室,坐到床榻上说话。
梅庭月一直觉得,敬长生应该是已经知道他不在人世了,可是见到他这只鬼,对方竟然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像是依旧把他当成活人一般,他就又不太能确定了。
他委婉地向敬长生解释自己如今的身份,岂料敬长生并无意外,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死了。
敬长生哑声道:“你是宛丘人,我与你自小相识,一起长大。你一生出来就带着病,身子一向不算好,半年前生了场大病,这才……”
原来他是病死的。
梅庭月现在倒是不记得生病是什么滋味了,但他觉得那一定不好受,还是做鬼好,鬼是不会生病的,只是会饿肚子而已。
说到饿肚子……
梅庭月催促起敬长生:“快吃糖饼,我专为你买来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敬长生顺从地回应他,将面具往上推开一点,露出色泽浅淡的唇,拿起一块糖饼,几口吃完了,又将剩下的推向梅庭月:“别光看着,过来和我一起吃。”
两人分食完糖饼。
敬长生重新戴好了面具。
说来惭愧,梅庭月确实不记得敬长生的长相了,不过只看下巴,他觉得敬长生应该长得相当英俊,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
敬长生似看穿了他心中疑惑,解释道:“近来面上长了疹子,颇有碍观瞻,不宜人前展露。”
“生了疹子?”梅庭月坐直身体,很是关心地问,“严不严重?需要用药吗?”
“不严重,大夫为我开了汤药,每两日服用一剂,旬日即可痊愈。”
他打开行囊,里面露出几个油纸包,果然散发出药材的味道。
梅庭月摸摸他的面具:“我不嫌你丑,还是让我看看你吧。”
“好了再看。”敬长生轻轻按住他的手,“到时让你看个够。”
-
梅庭月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幸福、最快乐的鬼。
整整一天,无论敬长生走到哪里,他都要跟着他,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就连敬长生坐到桌边吃饭,他也要紧紧挨着他,生怕敬长生丢下他跑了。
敬长生似乎也很怕他跑了,一直牵着他的手,没放开过他,弄得别人看他们的眼神很奇怪。
回到舱室。
敬长生放开梅庭月,给他讲了很多,有他的家人,也有他小时候的事。
梅庭月心里甜甜的,又酸酸的,轻声问道:“我的家人现在过得都还好吗?”
敬长生先是点头,又摇摇头。
梅庭月的家人们都吃穿不愁,富足安稳,可时至今日,他们依然为梅庭月的离世伤怀不已,娘亲和二哥都生了场大病,二哥还落下了病根,身体变差了,一到冬天,就又病倒了。
为了给二哥治病,爹娘带着他搬到了京城,大哥和两位姐姐业已成家,便留在宛丘,时常去照看梅庭月的坟茔。
梅庭月很是心疼二哥,但听说自己有坟茔,他高兴起来:“原来我不是孤魂野鬼啊。”
可既然如此,他的遗骨怎么会飘零在外呢?
敬长生沉默良久,向他道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梅庭月眨了眨睫毛:“因为你?难道你把我挖出来了?”
敬长生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梅庭月赶紧为他顺气:“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气着你了?方才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要生气了……”
许久,敬长生才止住咳嗽,慢慢平静下来。
面具后,他的唇角微微渗出鲜血,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不过他不想让梅庭月担心自己,只平静地说:“我没生气,只是些许旧疾而已。”
梅庭月愧疚地抱住他:“是我不好,我不该乱问的,要么还是不说了吧。”
敬长生:“不,我应该告诉你。”
他缓缓道:“那时,我接受不了你的离世,便安排了一场法事,欲将你强行招回人间。”
“可你的魂魄并未归来,我想,你或许已经去投胎转世了,为了不耽误你转世,我便请法师为你选了块风水宝地,亲手安葬了你,又为你安排了超度法事。”
梅庭月听得很是心酸,情不自禁钻进了敬长生怀里:“你那时得有多难过啊……”
敬长生:“是我罪有应得。你是因为我,才会流落在外。”
那时,他不吃不喝,整整七日,为妙妙举行招魂仪式。
但他招不回妙妙的魂魄,最后一日,他生生吐了血,倒在了妙妙的灵柩前。
师父闻讯赶来,救活了他,待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重重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师父气他不爱惜自身,更气他逆天而行,竟妄图将亡魂唤回人间,却不知这会给妙妙的魂魄带来伤害。
妙妙记忆尽丧,忘却前尘,是因为他。
后来,他清醒了,跪在地上重重磕头,请师父为妙妙算一处安葬之地。
师父强忍悲痛,为妙妙寻了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
黄道吉日。
他亲自为妙妙开路、下棺,就此安葬了妙妙。
而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他的招魂仪式已经成功了,妙妙的魂魄已然回到了尘世。
……
遗骨在宝地吸足了灵气。
它受到魂魄的吸引,悄然爬出棺材,与魂魄彻底融合。
梅庭月的鬼魂也就此睁开了眼睛。
……
敬长生并未提及自己什么,只是讲述了梅庭月魂归的过程。
听到遗骨自己会爬,梅庭月还挺高兴,想要回去抱一抱自己的遗骨:真是他的好骨头,不枉他每天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还带着它去晒月亮。
不过现在,他觉得更需要他抱抱的人是敬长生。
即便敬长生戴着面具,没露出真容,语气听起来也是平静的,可他就是知道他一定很悲痛。
是即将心碎的悲痛。
梅庭月心疼地抱紧敬长生:“你怎么会有罪呢,我能回来,这都多亏了你呀。我这么年轻,还没活够呢,是你让我可以继续活下去,我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敬长生:“可我害你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
梅庭月:“我没吃苦。我遇见了两位鬼姐姐,她们收留了我,还对我多加照拂,我一直过得很好。”
“姐姐们就在船上,这会还在睡觉,等她们醒了,我就带你见见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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