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缠绕在曲涉冰身上的阴气,也许正是来自于……
寄真的心弦骤然一颤。
他压抑着呼吸,闭上眼睛,一颗心既疼痛,又恐惧,只敢生出一丝丝期待。
然而就是这一丝期待,也蕴藏着足以压垮他的重量,须得他当心再当心,斟酌再斟酌。
因为……无数回了。
他有过多少盼望,就有过多少绝望。
从日夜招魂,癫狂地祈求妙妙重回人世……
到时常为妙妙诵经超度,以求他来世富贵康健。
再到心灰意冷,萌生死志,欲追随妙妙而去。
他连死都不怕,却唯恐期待落空,再承受一次锥心之痛。
可他又不能不来。
即使机会再渺茫,也不容错过。
是与不是,只待今晚,便能分晓。
寄真蛰伏起来,目光越过假山的空隙,静静地望着窗后的曲涉冰。
-
梅庭月拉着齐锦意逛夜市。
因为喜爱齐锦意,梅庭月对他很是心软,既然齐锦意说他不想只做那档子事,也想跟他谈情说爱,那梅庭月就满足他,陪着他一起出来玩。
当然,梅庭月白天出不了门,便选了夜市,打算前半夜陪齐锦意玩,后半夜去梦中与曲涉冰幽会,天亮前偷偷溜到大公子的榻上,钻进他的被窝,与他同床共枕。
唉,他好忙呀……原来这就是情郎太多的烦恼吗?
梅庭月既甜蜜,又苦恼,不过不耽误他吃喝玩乐,照样和齐锦意玩了个尽兴。
齐锦意是享乐的高手,虽然他和梅庭月一样,都是第一次逛潭州的夜市,但他就是能挑出哪家好吃、哪处好玩,将梅庭月哄得笑逐颜开,肚皮吃得圆溜溜的。
梅庭月撑得走不动路。
齐锦意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起来,身后背着沉甸甸的吃食和酒坛,如沐春风地踏上了回去的路。
月色皎洁。
梅庭月口中含着一块琥珀饧,蜷在齐锦意怀里,全身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望着齐锦意的侧颜,忽然觉得心里又暖又甜。
他依恋地枕着齐锦意的肩,柔声说道:“锦意,你真好。”
齐锦意脸色微红:“这也没什么……要是你愿意,日后就随我去京城,那里吃的和玩的比潭州多得多,我一定带着你玩个遍。”
梅庭月:“好呀。”
齐锦意脚步顿住,双目放出光彩:“真的?你答应我了?你愿意和我去京城?”
“我当然愿意。”梅庭月露出甜甜的笑容。
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过可以说些好话哄锦意开心嘛,今晚锦意把他哄得这么开心,他也很愿意哄一哄锦意的。
齐锦意欣喜若狂。
要不是背负的酒坛太沉,怕摔着庭月,他真想抱着庭月转几圈庆贺。
他趁机问道:“那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梅庭月眨眨睫毛:“你说。”
齐锦意:“我另买了一座院子,离你家不远,不如让贺公子搬过去住吧。”
“他总是借住在你家,难免有些不像话,还会打扰到你我。倘若你不好意思开这个口,那就我来说,你放心,我决不亏待贺公子,会给他好好养伤的。”
梅庭月思索片刻,应道:“这样也好。”
倒不是为了旁的什么,而是大公子总出现在他面前,勾得他总是很想吃一吃他,却又顾虑到大公子身上有伤,半点不敢动他。
他还得陪着大公子睡觉。
馋得他都快骑上去了。
他很珍爱大公子。
所以他决定离大公子远一点。
梅庭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大公子说呢?”
齐锦意红光满面:“就明天!”
他简直迫不及待要把这杀千刀的贺大踢出他和庭月的家了!
-
回到宅子。
梅庭月迅速入睡,来梦中与曲涉冰相见。
二人又是一番缠绵。
曲涉冰吻过梅庭月含着泪珠的眼尾:“庭月,昨夜你还未告诉我,你如今住在何处。”
梅庭月正盼望曲涉冰来找他,遂如实相告:“我住在潭州城郊的一座老庙,在城西边,离城中有十几里的路。”
曲涉冰正色道:“我记下了。”
“那你何时能来我呢?”梅庭月问。
“半个月后。”曲涉冰思忖片刻,说道,“我在朝为官,不便即刻动身,须得写一封告假状,求得陛下应准,才能来潭州见你。”
梅庭月体贴地说:“半个月很快了,你切莫耽误自己的正事,我不会离开老庙的,你想什么时候来见我都可以。”
二人温存片刻。
曲涉冰问道:“庭月,你可曾听说过寄真道长?”
“当然。”梅庭月说,“他名满天下,声振寰宇,我又岂会不知。”
说着,他怕曲涉冰吃醋,又甜甜地补充一句:“不过他还是不如你有名气,天下谁人不知你曲三元的大名?”
曲涉冰目光柔和下来,既是为梅庭月的称赞,更是为梅庭月对他的用心。
他又问:“你从前有无与寄真道长打过照面?你们两人可是旧识?”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认识寄真!”
梅庭月惊讶地说:“我是何等身份,他又是何等身份,我怎么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说着。
梅庭月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手重重地攥住了。
他和曲涉冰同时抬眸,目光中皆浮现出震惊之色。
梦中出现了第三个人。
正是寄真。
他今夜一直监视着曲涉冰,在梅庭月入梦的一刻,曲涉冰身上的阴气大涨,寄真观察片刻,便断定应当是精怪的托梦之术。
他寻了一处稳妥地界,趺坐入定,同样以托梦术入了曲涉冰的梦。
只一眼。
便望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妙妙不着寸缕,乌发披散在雪背上,坐在曲涉冰怀中。
他既悲且喜,肝肠寸断,生生忍着彻心彻骨的狂喜与痛苦,躲在暗处不动,等着妙妙自报家门,他必须弄清妙妙如今身在何处。
而后。
他听见妙妙向曲涉冰辩解:“我怎么可能认识寄真!”
闻言,他再也无法隐忍,径直冲过去抓住了妙妙的手腕。
可妙妙看见他,却露出了茫然的目光,疑惑地问。
“你是谁……?”
寄真愣在原地。
眼眶瞬间红了。
曲涉冰见梅庭月的反应,便知晓他是真的不认识寄真,不由得面色微变,出言提醒梅庭月:“他是寄真!”
他是寄真?!
梅庭月一怔,目光向下一扫,见寄真身穿得罗,果真是道士的打扮,不由得慌了神:“你要做什么,抓我吗?我没害过人,你就不能放了我吗?”
亏他刚才还觉得这个人露出一副心碎的神情,看着怪可怜的,才没有立刻挣扎,怎么堂堂的寄真道长也学会装可怜骗鬼了!
“……”寄真的唇颤了颤,声如泣血,“我不能放。”
梅庭月更慌了:“我就是只小鬼,吃点阳气而已,不值得你耗费法力收了我的!”
曲涉冰推了寄真一把,将他从梅庭月身边推开:“庭月,跑!”
梅庭月得到机会,当即解除了托梦之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曲涉冰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他昏昏沉沉的,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依然担忧着梅庭月有没有及时脱身。
“嘭!”
卧房的屋门突然被人猛地踹开。
月光惨白,映着寄真的身影。
他发髻散乱,神色疯癫,黑发与衣袂在寒风中翻飞,犹如厉鬼一般。
寄真望向曲涉冰,双目猩红,恨入骨髓,杀意沸腾。
随后,他拔出法剑,剑身映出寒芒,大步冲向曲涉冰。
曲涉冰匆忙躲避。
“哐当”一声,法剑重重地砍入床柱,曲涉冰的一缕发丝被剑锋斩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寄真拔出剑,又要杀曲涉冰。
然而未等剑锋落下。
寄真忽然吐出鲜血,昏倒在了地上。
第84章 番外
待梅庭月逃出曲涉冰的梦,他心知大事不妙,便立刻离开了老庙,去寻二位姐姐。
“姐姐们救我!”
梅庭月哭丧着一张小脸,捉住姚丽娘的袖子,跟她和绛苏描绘自己在梦中遭遇寄真的经历,如此这般,如此那般,一场美梦就这么瞬息变成了噩梦。
“我被寄真抓了现行,他一定以为我是害人的坏鬼。”
更要命的是,他还在梦中跟曲涉冰自报家门,倘若寄真早已潜伏在梦中,那他当时也一定听到他身在何处了。
梅庭月心中既畏惧又煎熬,咬了咬唇瓣,不安地说:“我只怕寄真亲自赶来潭州收我,又或是他将此事托付给本地的高人……那些观主方丈,我一个也打不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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