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男人, 瞧着五十多岁, 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衫, 头上扎着巾帽,一副老书生的模样。
他被扰了清梦有些不高兴,皱着眉站起来,睨着眼睛看向两人。
“做什么的?”
段春山也下意识皱眉,心里有些不适,但凌霜下山还没遇到过什么坏人,太过单纯,反应也慢。
他笑着拿下段春山背上的背篓,把里头的金银花露给账房看,客客气气说道:“我们是来卖金银花的,您看看能不能收。”
“金银花?”
老账房嘀咕了一声,还是绕出账柜走了出去,仔细看了背篓里晒干的金银花,还拿手翻了翻。
确实都不错,底下也没有掺次货,不过……
老账房打量了两个年轻人一眼,忽然背着手笑了起来。
“我们济善堂从来只收药农的药,他们有经验,种出来的药好……你们,家里也是专门种这个的?”
凌霜没有多想,摇摇头说道:“不是呢,这是我们在山上采的。山里的野金银花也很好啊,您看看,都是好花朵儿,随便挑,绝对没有次品!”
老账房刚刚已经看过了,确实如凌霜说的那样,都是好货,但这价总得压一压。
他看一眼面前的二人,家里既不是药农,又这样年轻,想来不通行情,随便糊弄糊弄就好了。
想到这儿,老账房捋捋胡子找药童拿了称。
药童拿着称称重,打着贼主意的老账房就捋着胡子盯往下沉沉坠的秤砣,最后为难地说道:“像你们这样的散药,我们一般是不收的。”
“不过看你们都是年轻人,都和我孙儿差不多的年纪,我就顶着被东家教训的风险给你们行个方便吧。”
“这儿有七斤药,我就一斤三文收了,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给钱。”
一听这个价格,凌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三文?!”
段春山也很惊讶,可他们都没有卖过草药,讲实在也不懂这些门道,更不知道金银花的正价几何。
可三文也太少了……
七斤的药,他们采了整整三天,跑遍了好几个山头才晒足了这些……三文一斤,算下来也不过二十一文!
凌霜瘪着嘴,有些不乐意。
早知道草药不值钱了,可也没想到这么便宜,他的菌子可是十八文一斤,一斤多就顶上这七斤了!
段春山看出凌霜的意思,凑过去小声说道:“不然我们再换一家医馆问问?”
段春山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提前找吴大夫打听打听,大概知道个价位,心里也有底不是!
可前几天太忙了,天天往山里跑,完全把这事儿忘记了。
见二人犹豫不决,那账房也没有多说,似乎毫不留恋,甩手就往账柜后走。
还边走边说道:“你们去别家问问也行,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家医馆也都有长期合作的药农药商,似你们这样的散户都不收。”
“也是老秀才我心地好,看你们是穷苦出身,来一次镇上不容易,好心愿意收你的。”
“你们要是不识好人心,我也不强求。”
凌霜拿不定主意,他和段春山都没有进城卖过草药,也不知道这老账房说的是不是真的,这草药当真这么难卖?
正琢磨呢,外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凌霜?”
“嘿!还真是你啊!”
凌霜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一个熟人……哦,不。
是熟兔。
村里的黑兔精白荼竟然也进城了,正站门口看着凌霜和段春山,然后迈开步子自来熟地走了进来。
“我刚就闻着你味儿了!过来一看,还真是!”
“你上医馆来做什么?看病?看病怎么不直接找我家吴大夫?”
他说着话还攀上了凌霜的肩膀,嬉皮笑脸说着,说完还凑到凌霜耳边细声细气悄悄说了一句:“真闻着了,你要开花儿了。”
凌霜:“啊?”
段春山在一旁看着,本来就皱着的眉毛拧得更紧,怎么看白荼怎么不顺眼,很想把他的胳膊薅下来。
不过压根不用段春山动手,凌霜自己已经把他的胳膊薅了下来。
这兔子死沉死沉的,整只压在凌霜身上,都给凌霜压成高低肩了。
凌霜把白荼的手放下来,然后才说道:“我们没有生病,我们是来卖药的。”
“喏,自己在山里摘的金银花,三文钱一斤,我觉得有些亏了,正想着到底要不要卖呢!”
话刚说完,耳边炸响了兔子的惊叫。
“多少??!”
“三文??!”
“谁报的价!!!”
凌霜没说话,和段春山齐齐朝着那老账房看了去。
老账房缩了缩脖子,看后来的年轻人如此惊讶,料想他是个识货的。
可哪又怎样,几个土包子,还敢强买强卖不成!
老账房撇撇嘴,摆手嫌弃道:“嘁,不卖就赶紧走,别把我们铺门挡了!”
白荼冷哼一声,也不客气,叉着腰直冲冲朝着老账房去了。
“你真是人老屁股松,放屁响咚咚啊!三文一斤的金银花,凭你人老脸皮厚,什么都敢说!”
老账房愣了,没料到这年轻人敢骂他,反应过来很快气得一个倒仰,一张橘皮子老脸憋得通红,伸出颤巍巍发抖的手指着白荼,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你、你、你……”
白荼:“我、我、我……我怎么了?这么大一家医馆也不治结巴啊?”
“老家伙就爱诓骗人,哄人家小年轻不懂行情呢!这样的金银花,少说要卖七八文一斤,三文你也好意思喊!”
“瞧这价给的,你那棺材板都比这厚了!”
老账房气急道:“你,你怎么说的!我这么大年纪,算下来都是能做你爷爷的人!你这后生懂不懂尊老!说话这么难听,也不怕烂嘴!”
白荼又冷笑了一声,心里蛐蛐自己都八十高龄的老兔子了,和他比老!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来,只能插了腰反问:“我说话难听?”
“嘿,想不到吧,那是我故意的!”
“我虽然骂人难听,可我骂对人了啊!”
老账房:“你、你、你……”
白荼已经不耐烦理他了,拍拍手甩头朝外走,冲着两眼震惊的凌霜和段春山说道:“走走走,这老家伙坑人呢!走,我给你们找个其他卖处!”
凌霜和段春山都被他拉了出去,凌霜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白荼是个白白净净的粉面小生模样,唇红齿白,眼睛也红红的,哪里能想到他这样的暴脾气!
拉着两人出来,白荼还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呢:“你们两个也太傻了,要不是今天碰巧遇到我,差点就被坑了!”
教训完,他深吸了两口气,压下暴躁的情绪,又挠挠后脑勺小声嘀咕道:
“诶,我可警告你们两个,见了茱萸可不能把刚刚的事儿告诉她!她现在都不让我骂人了。”
凌霜连连点头,生怕点慢了一步自己也要挨骂了。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卖金银花!”
说完,白荼就带着他们去了另外一家铺子,是专门买药材的生熟药铺。
白荼显然常来,掌柜都认识他了,一看着人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比上一家热情多了。
“白小哥?又来买药苗?”
白荼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说道:“是呢,我栽的板蓝根又想不开死了!”
说着,他还无奈摊了摊手。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白荼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把身后的凌霜拉了前去,拍拍肩膀说道:
“不过我今天是带着同村的娃娃来卖东西的!金银花,都是大山里摘的,你给看看!”
“我可敢夸海口,我们山里长的花草绝没有差的!你可得报个好价格!”
白荼看着年轻,皮白面嫩,老气横秋喊这一声“娃娃”实在奇怪。
掌柜干笑两声,很快上前看了背篓里的草药,脸色这才认真许多。
他点点头满意道:“确实不错,给你个面子,八文一斤我都收了。两个小哥觉得如何?愿意的话我就让伙计去拿称了。”
当然满意!比三文可好太多了!
凌霜连连点头,直说好。
掌柜也赶忙喊了伙计去拿称,仔仔细细又称了一遍。
“七斤九两多些,算你八斤吧。”
【作者有话说】
暴躁兔子踢腿。
第36章 菌汤甜笋肉丸米粉
“七斤九两?”
凌霜一惊。
药铺的掌柜还以为他不满意, 立即问道:“怎么了?还有别的问题?”
凌霜摇头,旁边的段春山也说道:“刚刚那个老骗子说是刚好七斤呢。”
一听这话,白荼的暴脾气又上来了, 撩袖子就开骂:“嘿!还是个喜欢玩鬼秤的老东西!早知道刚刚就应该多骂他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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