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便宜了的那个分身”姚欲注意到姚绯的视线投过来,便笑着回望,同时十分得意地歪头,倚在柳浩扬的肩上。
“……”姚绯回以白眼,白眼翻到一半,见柳浩扬抬起倦眼瞅他,便立马调整表情,向柳浩扬温和地笑笑。
柳浩扬有气无力地也冲他一笑,随后合上双眼,和姚欲靠在一起,陷入浅眠。
姚绯转开视线,继续观察那些残疾孩童。
冷血一些地说,他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孩子的去留与日后,只是想找些帮手而已,得看看什么人能用,什么人用不了。
目之所及的第一个……是那个断了左臂的女孩,断臂接不回去,袁阳羡直接操刀将女孩坏死的左臂截去。
缺了一臂的人似乎只剩下剑修和体修两条路可走,这两者姚绯都不会,教不了那女孩,本该去看下一人,但巧了,姚绯认为自己“身娇体弱”,碰上厉害的邪祟不一定有自保之力,便在五十年前向不悔学了个西洲功法,叫作《四臂金刚》,修者可身生四臂、躯体坚固、力大无穷。
——当然了,那“四臂”是发动功法时才会出现的灵体状手臂,不是真的生长在修士身上。
这个女孩他要了,下一个……两个?
姚绯眨眨眼,看向那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这是一对兄妹双生子。
当兄长的孩子两条腿断了筋,从此无法再站起;做妹妹的两只眼无法视物,坏死的眼球已经被袁阳羡摘了去。
嗯……手都还在,也留着罢。
还有一个小姑娘瘸了右腿,不是什么大事,日后学会不落尘就用不到腿了;另一个小男孩被魔修一刀割在咽喉,救回来后便无法再发声了,但手是好的。
正思考着这几个小孩日后该怎么教,姚绯忽然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人轻轻扯了扯,他垂头,见一个瞪着大眼的男童将他的法袍衣摆放入口中咀嚼。
“……”姚绯把自己的衣摆从这小子口中拽出来,随后一个屈指弹在小孩脑门上,沉声道,“这个不能吃。”
“啊!啊啊……”男童想去抓抽离的法袍,被弹了脑门后仿佛察觉不到疼痛般,依旧向飘在舟上的姚绯伸着手。
年少成见状提醒道:“他听不懂,脑袋已经被魔修吓傻了。”
“……是饿了吗?”姚绯还记得舟上的小孩都未入道,这两日颠来倒去的,又是受惊又是疗伤,一口食水都没入腹,却无一人因此哭叫。
旁边还有个发热的孩子被搁在舟中,照顾孩子的合欢宗修士看样子根本没意识到小孩需要吃饭,还在奇怪为何自己身边的孩童得到了救治,其状态却越来越差。
姚绯有些茫然地环视其他同门,随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小孩都快饿死了才意识到!
他身上没带能果腹的食物,便拿走柳浩扬的乾坤袋,从中取出几张菜饼,让一个火灵根的同门加热一下,发给涎水直流的几个孩子,又让一个水灵根的同门施法凝水给孩子们解渴。
袁阳羡一开始有些茫然地看着忙活起来的姚绯,片刻后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懊恼道:“我忘了这些孩子还没入道了!”
说罢立即走入船舱,推开照看病人的合欢宗修士,凝水喂给正在发热的孩童,那几个合欢宗修士见状也反应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始看顾孩子。
“他咬不动菜饼,根本吃不进去……”
“是因为在昏睡罢?喂喂,醒醒,先吃饭!”
“你有病啊!他正难受呢,你叫醒他作甚?”
“可他再不吃饭好像会死啊……”
“还是咬不动……”
“掰碎了喂进去,他也咽不下去……”
这些合欢宗内门徒子没生过病,也没照顾过病人,更没看旁人照顾过病人,能记得小孩需要吃饭已经是了不得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给他吃辟谷丹罢?”
袁阳羡:“他没入道,会死人的。”
柳浩扬小睡片刻,忽闻周遭吵闹,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听见一群修士试图给重病的孩童喂辟谷丹,骇得他猛然睁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摁下某修士试图掏出辟谷丹的手,“手下留人!!”
又折腾了一会儿,那个发热的孩童终于喝上了柳浩扬倾情熬制的米粥,没有死在其他修士的辟谷丹下。
趁着柳浩扬往小孩嘴里一勺勺送米粥时,姚绯传音问袁阳羡:“为何凡人不能吃辟谷丹?”
袁阳羡解释道:“辟谷丹在有着灵力周天循环的修士体内才能被化解,凡人若是吃辟谷丹,跟吃石头没有区别,这对正在生病的孩童来说有些致命。”
“原来如此。”
姚绯吃辟谷丹快吃了一百年了,今日才知道这个辟谷丹知识,他难得有些讪讪,便听袁阳羡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知道是正常的,如今修仙界里有七成修士都不知道凡人吃不了辟谷丹——老祖宗们根本没说,是我们差点喂死了人后才发现的。”
姚绯:“……”
能不能靠谱点呢,修士们?
待到柳浩扬给小孩喂完米粥,飞舟已至合欢宗,众人将带回来的孩子交给外门徒子照看,便纷纷散了。
回火岳丹崖的路上,柳浩扬好奇地向姚绯问道:“你要收徒,为何不考虑那些健全的孩童?”
他在半睡半醒之间,看见姚绯一直在观察身有残缺的孩童,始终未将眼神分给那些健全的小孩。身有残缺的孩童难带难教,较寻常孩童要麻烦许多,姚绯从来都怕麻烦,这次为何不怕了?
姚绯闻言,不假思索道:“身体健全的孩童,即使不能留在外门修炼,也能当个杂役徒子,送下山也有人家愿意领养。但那些身有残缺的孩童哪条路都走不通,我若不收,他们不就无依无靠了么?”
闻言,柳浩扬神色一怔,随后释然轻笑,“姚君呀……”
“再者,我当他们的依靠,他们也要为我所用。”姚绯声音淡淡,语气却不容争辩,“他们此后必须将除祟当做人生第一要务——必须如此,我门下不养闲人。”
“先不说其他的了,你身体如何?那禁术反噬,真的只是会让你吐血且疲累吗?”
“没错,我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柳浩扬伸个懒腰,又问道,“那些新收的小徒子,你回头也要让他们住在火岳丹崖上吗?”
“是。”姚绯点点头,“让他们跟殷振君住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柳浩扬提醒道:“那些孩子都小,也未曾入道,是不是该建几座屋子给他们庇身?”
姚绯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层,自己和柳浩扬习惯了幕天席地,后去的殷振君也早已入道,他们不惧风吹雨打,但那些本就身有不便的小孩却怕。
“柳君考虑的周全……我下山去请一些泥瓦匠来。”
“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蹦跶呢,回火岳丹崖歇息罢。”
“你这个一直都没休息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快走罢!”
“唉……走罢。”
…………
天阴风疾,似有雨势。燕卓然御剑直入隐雾楼,落在主楼的最高层,跟回到自己家似的翻窗进屋,边走边高声说道:“无刹,管管你门下的徒子罢,别让他们去杀精诚门医修手底下的病人!”
话落后,并没有响起往日那人惯常的疏懒回应。燕卓然奇怪地在屋内张望两眼,嘟囔道:“那老匹夫不在楼里吗……?”
但神识分明察觉到了那人就在楼里的气息。
燕卓然正要放出神识,将这层楼全面探查一下,忽听得两声拖沓的脚步响,她感到好笑地绕过屏风,看向声音来处,“我说你怎么不应声,原来是喝大了!你喝酒怎么不叫上我……”
她的话音在看清屏风后的景象时顿住。
男人面色灰败地站在屏风后,瞳仁散开,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但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却拖动双脚,试图让自己向前走两步、在原地站直,那颗脑袋在脖子上挂着转啊转,几息后终于艰难地支撑起来,扭着面向,使得那双散了瞳的黑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燕卓然。
“无刹”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出一句话来:“戾、鹤,你……来了啊?”
“……”燕卓然怔怔地看着无刹,又越过无刹的肩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一对黑白鬼使。
两息后,她神色恢复寻常,右手握上腰后横挂的长剑,出鞘三寸。
“阁下是何方邪物,竟能夺了我这战神好友的性命?”燕卓然眼神似笑非笑地问道。
“邪、物?”那个“无刹”咧了咧嘴角,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一般,“你在说……什么?我……分、明、是——无刹!”
“无刹”拔出身后的两把长刀,迅速向燕卓然杀去。先前还行动困难的尸体如今灵活得好似正牌无刹在世一般,燕卓然如今的修为境界大跌,早已不敌无刹,艰难抵挡了上百招后,已觉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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