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翎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素净的竹青色帐顶。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草气息。他偏过头,看见窗棂外一丛翠竹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片碎金。
晏去芜正靠在他床边的椅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这实在是稀奇,所有认识晏去芜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需要睡眠,每日仅需调息打坐两个时辰,便可以精神满满地大杀四方,坐着打盹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晏少侠身上。
但此时晏去芜正安静地靠着椅背,双手抱胸,头微微偏着,阳光洒在他闭着的眼睫上,整个人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松弛和疲惫。
温翎感觉躺得很久,腰背有些酸,他轻轻动了一下,想侧躺一会,衣料摩挲的细微动静竟然将晏去芜吵醒了。
“醒了?”
晏去芜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的眼中一片清明,很快从竹椅里站起来,坐到了温翎榻边。
他熟练地托住温翎的肩背,帮他从平躺改成侧卧,手一直没有离开温翎的后背,就着扶他的姿势轻轻按揉他的后心,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入温翎的身体。
沈青崖说温翎的身体透支太过,又被那么多鬼魂的煞气侵入体内,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还有他古怪的体质,就连医圣也无法断言温翎现在到底是人还是妖,或者说只是被温崇谷用邪术强行带回人间的一具活尸。
他的寿命有多长,还能活多久,日后会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这些都没有定数。
沈青崖诊完脉的那天,晏去芜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一个人在温翎床边守了一整夜。
“唔……”温翎轻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小动物一样委屈的鼻音,像是还没有理解自己身处何处。
他的脑袋迷糊得快要冒泡,突然听见晏去芜在自己上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他昏迷太久产生的幻觉,温翎含含糊糊地问:“……你笑什么?”
上方传来晏去芜故作冷酷的声音:“我没有笑。”
他明显是在说谎,温翎有点不高兴了,伸出软绵绵的手推晏去芜。
晏去芜叹息一声,扯来软枕放在温翎身后,让他自己靠着躺好了,才松开他重新坐回床边。
温翎大概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因为他身上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多说两句话也费劲,但他还是固执地拉住晏去芜的袖子,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
晏去芜立刻就懂了他要干什么,拉起衣袖给他看,只见左手小臂上缠着一圈纱布,底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色,但伤口已经在愈合。
温翎眨巴眨巴眼睛,露出难过的神色。
晏去芜很快拉下衣袖盖住伤口,敛了神情坐在床边。
他用故作冷酷的语气问:“你还记得那天自己做了什么吗?”
温翎迟钝地歪了歪头。
晏去芜就这么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好像在生他的气,手边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托盘,里面放了一株通体莹白的仙草。
温翎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那是玉蘅芜。
紧接着授赏典礼那天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回来,他想起晏去芜冲过来接住自己时强压愤怒的脸,想起那时候围在一旁的妙清宗弟子们恐惧的吸气声,他们压着嗓子说,那还是人吗?
这样场景是如此熟悉,在他幼时第一次展现出属于梦妖的食梦能力时,他下意识用幻术控制身边侍从时,他被温崇谷推着处决犯人并废掉他们的神志时。
那些人也会用这样惊惧怀疑的眼神看自己,颤抖着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晏去芜也被他的非人之处吓到,所以才对他这么冷淡,还迫不及待地要和他解除婚约,是不是?
明明在化乐城的时候,晏去芜说过他不会怕自己的。
温翎突然感到非常的委屈,并且愤怒,但他舍不得迁怒晏去芜,只好让那团郁气堵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开始痛起来。
他忍不住吸起鼻子,明明不想在晏去芜面前哭,但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鸵鸟一样自欺欺人。
晏去芜自然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温翎哭得眼睑和鼻头都通红,偏偏脸又是没有血色的苍白,看着好不可怜,心肠再硬的人来了都得反思自己。
晏去芜叹息一声,语气软下来,像是很心疼也很无奈:“怎么又哭了?”
温翎把脸埋进枕头里,非常倔强地不肯啃声。
他这样一个劲地哭,很伤身体不说,还总把脸埋着不给人看,只怕要把自己给捂晕过去。晏去芜只好用非常温柔的力道把他的肩揽住,像剥豆子一样把温翎这颗既脆弱又忧郁的豆子剥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晏去芜有些心疼和无措,温翎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显露过这样脆弱的模样。
他开始后悔方才不该故意冷落温翎,但其实他心里也是存着气的,温翎一遇到危险就喜欢一意孤行,又是引天雷又是渡亡魂,简直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总是让他跟着心惊肉跳,担心受怕,所以才想吓唬吓唬他,让他长个记性。
没想到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字,温翎的眼泪就先开始往下砸,他流眼泪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怜又倔强,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负和委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温翎明显地变得爱哭了,明明以往受了再痛的伤、被晏去芜再如何冷落也不会哭,乖巧完美得像一尊美丽虚假的人偶,现在却有了很多的小脾气,一个不高兴就开始对着晏去芜掉眼泪。
从前的晏去芜最不吃这一招,现在的晏去芜的心像被人泡在酸水里抓挠。
“好了。”晏去芜轻抚温翎的后背给他顺气,“再哭又要晕过去了,晕倒了就又要叫沈宗主来给你扎针,扎针不痛么?”
温翎不喜欢扎针,憋气想止住眼泪,结果只是不争气地打了两个哭嗝。
晏去芜又心疼,又忍不住地想笑。
温翎终于忍不住那股小小的怒气,没力气地质问:“你笑什么?”
晏去芜替他擦眼泪,叹息着说:“我没有笑,是我不好,不该板着脸吓唬你。”
温翎听不进去,他已经在忍耐自己不去粘着晏去芜了,但晏去芜又过来抱着他不放,索性开始撒脾气,“我就是很奇怪,会做很多可怕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可是我就是很生气,我看见小动物们受欺负很生气,看见你受伤了也很生气,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了,我就是一个怪物,你满意了吗?”
晏去芜搂着他,淡淡地说:“嗯,还算满意。”
这算什么回答?像是在糊弄傻子。温翎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但晏去芜抱得很紧,他只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晏去芜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我还没有说完呢,不说完全满意是因为你总是不顾自身安危,把自己置于险境,除了这个不好的习惯,其余我都很满意。”
他轻轻晃动手指,放在托盘里的玉蘅芜飞到两人面前,温翎偏过头不想看,晏去芜却捏着那株灵草塞进他手里。
“这两日我也一直在想,当初是我趁你昏迷结下了婚契,后来也是我一意孤行要解开婚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意见,这样对你我来说都太不公平。所以现在我将这株灵草交给你,是解还是结,都由你决定。哪怕现在你念着我们这些时日的情分,舍不得与我分离,日后你后悔了,遇到了更适合你的良人,也可以随时离开,不必受任何束缚。”
晏去芜拉住温翎的手抚上自己心口,眼神柔和沉静,一字一句道:“我心无可顾,惟愿君心欢。”
温翎傻愣愣地连眼泪也不知道流了,有点不敢相信,怔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小声问:“这是什么,什么意思啊?”
晏去芜把脸埋在温翎颈窝,平静地接受了此生最大的妥协和变数,哑着嗓子答:“不是说要和我成婚做夫妻么?你若是再不顾安危以身涉险,我就只能做鳏夫了,你怎么舍得?”
第80章
“咳咳。”
有人站在门外, 很刻意地干咳两声。
晏去芜和温翎同时扭头,看见倚在门口的沈青崖,正歪着脑袋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们。
沈决明跟在她身后, 刚才的两声干咳就是他发出的,此时无辜地仰头看天,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晏去芜扶着温翎躺下,起身向沈青崖行了一个晚辈礼, 恭顺道:“沈宗主。”
沈青崖微扬起下巴看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径直走到温翎床边坐下, 冷傲的面容换上温柔关切的神色, 伸手摸了摸温翎的脸。
“有哪里不舒服吗?”沈青崖问。
温翎自己把脸上的眼泪擦了, 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沈青崖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孩子方才在干什么, 只是温翎尚在病中,她不好当着他的面多说什么,只问过了温翎的身体状况, 替他诊了今日的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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