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去芜垂着眼, 想起那妖鬼猩红双眼死死盯着温翎的样子,那分明是想要他命的模样。
"你走吧。”他摆摆手。
封怀钰:“……”
自从他觉醒妖龙血脉以来,人人畏他敬他, 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呼来喝去的时候,但到底欠了晏去芜人情,只好忍气吞声地离开了。
晏去芜倚着门扉,看封怀钰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才轻轻掩上门,转身走回屋内。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铺了薄毯的床榻上。温翎不知何时醒的,自己披了晏去芜的外袍坐起来,懵懵懂懂地靠在床头,像是还没清醒。
晏去芜走过去坐在床边,“醒了?”
温翎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拢在晏去芜身上。他的脸色还带着低烧留下的薄红,嘴唇有些干,泛着水光的眼睛幽幽望过来,含烟带媚,似是埋怨。
也可能只是烧傻了。
晏去芜伸手试了试他的额温,“还不舒服么?”
温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搞不清楚。半闭着眼睛把脸颊往晏去芜掌心里送,和猫似的。
晏去芜的手掌被他蹭得有些发痒,却没有抽回来,就这么让他贴着,替他撑着脑袋。
温翎张了张口,声音低且哑:“刚才外面是谁呀?”
“封怀钰,来谢谢你替他和秋岚牵线。”晏去芜另一只手把他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这会才翻墙回来的,应当是和秋岚在外头过了一夜。”
温翎闭上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拉长的鼻音。
“怎么了,不高兴?”晏去芜用拇指蹭蹭他的耳廓,“你不是就想看他们和好吗?”
温翎恹恹地说:“不知封公子和秋岚是赏了一夜的花灯,还是去河边看了一夜的月亮,春宵一刻值千金,真是让人羡慕。”
听他语气之间,竟然有些难得的小脾气。
晏去芜失笑,“他们两个的春宵一刻,你也想加入?”
温翎睁开眼睛,又是幽怨地看他一眼。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温翎假寐片刻攒了点力气,看晏去芜对自己很纵容,便像顺杆爬的小动物,半边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眼下烧得潮红,躲在晏去芜颈窝对他吹热气:“我加入他们做什么?我自己也有夫君呀。”
晏去芜扶他坐正了一点,用手臂撑住他的身体和自己对视,眼底清明温和,“温翎,昨日你已见过沈宗主,有她这个长辈替你考量,你更不能不明不白地和我结下婚约。”
“为什么?”温翎傻气地、不解地眯起眼睛,“青姨她会同意的。”
“我如今被逐出宗门,无权无势,还被人追杀,沈宗主自然不会同意你跟着我漂泊吃苦。”晏去芜耐心解释。
温翎像是听进去了,思索了一会苦恼道:“那怎么办?”
他是真的烧得有点傻了,秀气的眉蹙起,头顶像在咕噜咕噜地冒泡。
晏去芜看着他努力地思考,唇角微微勾起,顺着他的话说:“是啊,那怎么办?”又劝:“不如先去妙清宗住一段时间,等你养好身体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不要。”温翎闭上眼睛,含糊地嘟囔,“我想和你在一起。”
晏去芜说:“这么大个人,怎么能总和我粘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温翎不高兴地说,“我可以变得很小,小到可以塞进你的袖子里,带到哪里都不麻烦。”
晏去芜索性也靠坐在床头,让温翎倚着他,声音从胸腔里低低地发出来,“怎么变?”
温翎撑起身体,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道:“这样变。”
下一瞬晏去芜怀中柔软温热的身体蓦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莹蓝色的蝴蝶,蝶翼华美流光,无数细碎光点随着翅膀扑朔而闪烁。
晏去芜像受到蛊惑一般地抬起手,蝴蝶便翩跹落于他指尖。
蝶翼慢慢地开合两下,像在俏皮地打招呼。
晏去芜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蝴蝶就再次飞舞起来,缓缓停在了他的唇角。
像一片柔软的花瓣落于唇瓣,亲昵地与他厮磨。
晏去芜闭上眼睛,鼻尖充满莲花香气,怀中再次一沉,他下意识伸手揽住,触手一片温热滑腻。
乌发雪肤、妖色姝丽的少年藏在他怀中,像一只初生的妖魅,抬起两条柳枝一样纤细柔软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眼波迷离地说:“变得这么小,可以吗?”
他浑身不着寸缕,只有满头墨发从肩头泻下,遮住纤巧流畅的肩背,温热的皮肤隔着晏去芜身上的衣料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晏去芜喉头微动,半晌没有说话。
日光变得雾一样朦胧,温翎把脸埋进晏去芜怀里,痴缠着不肯放过他。
晏去芜一只手揽住温翎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身侧的手臂上,似乎想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却许久都没有动作。
温翎总是这样,先是可怜兮兮地凑上来,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让人不忍,让人愧疚,好像他真的什么也不求。可一旦退让半分,他就要得寸进尺,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纯真的假面,露出靡丽妖冶的内里,他要完全的痴迷和爱恋,他要毫无保留的奉献和真实,他要人陪他一起堕入一场永不醒来的幻梦。
晏去芜痛苦地闭眼,有某种复杂难言的欲望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需要他集中全部的精力才能抑制那种冲动,不去做一些让他后悔的事。
但忍耐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拼尽全力平复呼吸,最后仍然无法克制地拉起温翎,在他的额头落下轻而又轻的一吻。
啪——
像是气泡骤然破碎,一切场景倏然碎开,晏去芜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仍靠坐在床头,屋内晨光清浅,浮尘在阳光下飘荡。
温翎还穿着刚才那身素色里衣,已经伏在他手边陷入熟睡,脸颊压在枕上,睡得微微发红。
他为晏去芜织下一个温柔到难以忍耐的梦境,自己倒睡得香甜,多么恶劣。方才的种种暧昧与情动,不过南柯一梦,如梦幻泡影,触之即散了。
晏去芜闭了闭眼,竟然没有再动,就着那个姿势坐在床边,看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温翎的睫毛上,像给那些细软的黑色绒羽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他的视线落到桌上的石榴花枝,和一旁被精细打理过的蝴蝶发簪上,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和动摇,逐渐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
与此同时,玉京城东面陈氏暂居的府邸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秋岚闪身进来,动作很轻,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扬起。他脸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一点倦意,但眉眼间的神色是舒展的,像被春雨润透了的花枝。
他低头掸了掸衣摆上沾的尘埃,转身将侧门无声地合拢,刚要踮起脚往自己住的院落走,脚步却在穿过二进院门时顿住了。
祠堂的门敞着。
秋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祠堂是陈府的禁地,平日里只有家主能进出入内,此刻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大敞着,露出里面幽暗的烛光和缭绕的线香烟气。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供桌前,身形修长清瘦,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家常道袍,微微仰着头,看着供桌上摆放着的贡品和祭祀法阵。
秋岚想退,他刚往后挪了半步,一道温柔慈和的声音从祠堂里传了出来:"岚儿,回来了?"
偷溜的步子钉在原地,秋岚收敛了神色,规矩地走到祠堂门槛外,垂着眼恭顺地唤了一声:"父亲。"
陈牧风把手里的线香恭敬地插进供桌的香炉里才转过身,眼神是一如既往的慈爱平和。
“昨夜灯会热闹么?”他问。
秋岚的睫毛颤了一下,顺从道:“很热闹。我在街上逛了逛,看了会儿烟花,后来人太多了,就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了坐。”
“哦,”陈牧野拂了拂手上的香灰,“一个人?”
秋岚的心咯噔一跳,但面上没有什么破绽,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后来又遇到一两个新认识的朋友,聊了两句,不知不觉就晚了。怕打扰父亲清修,便没有趁夜回来。”
“新朋友,”陈牧风又是不疾不徐地重复,像是把秋岚的话放在舌边咀嚼咂么了一遍,才问,“是你上次在云海边遇见的那个少年?”
秋岚眼神一顿,应承道:“是。”
祠堂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几缕青烟被风卷着飘出门槛,拂过秋岚的脚面。陈牧风抬脚一步一步地走到门槛处,在秋岚面前站定,逆着晨光看他。
“岚儿,”他说,声音依然温和,像父亲对儿子的循循叮咛,“我收养你那年,你才四岁。你应当知道,我从来把你当亲生孩儿看待。”
秋岚垂着头,低声说:“岚儿明白。”
陈牧风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只手的力道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慈爱,但秋岚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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