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救世的神仙就是大名鼎鼎的珈兰神尊,也是现今神话传说中唯一一位还肯庇佑人族的神明。传说祂法力高强却慈悲随和,救世后并不要求世人的供奉,还为一直追随祂的一群凡人赐福,赠与他们睡莲以示亲厚,在神游太虚前也将武器神镜交由他们保管。
这群获得神明青睐的凡人,自然就是如今举世皆知的云镐温氏。
晏去芜看到的壁画中也反复强调这一点,在珈兰神尊与阿修罗王对战、受伤修养、赐福人间时,都有一群小人形象环绕在祂周围,乃至于神尊陷入长眠,这些以睡莲为代表图腾的小人也广开祭坛供奉神尊,并能与神尊沟通,为人族祈福。
多年来,温氏的确就是靠着侍神使的身份逐渐发展壮大,靠珈兰神尊的名头广收弟子门人,以神使后裔的噱头与各大世家广结姻亲,最终跃至玄门五大世家行列。
说到底,温翎也不过是温氏用来联姻的牺牲品。
晏去芜瞥了温翎一眼,略微放慢脚步。
不过虽说这壁画画得精美异常,但总让人有一些违和感,晏去芜仔细观察片刻,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珈兰神尊的形象太纤瘦清秀了。
与温氏祠堂内的鎏金神像一样,各路典籍中对珈兰神尊的描述大多是赤身六臂,怒目而视,宝相威严,令人视之心生敬畏。这壁画中的神尊却高挑纤瘦,依稀能看出眉眼温和秀致,甚至有些貌若好女。
晏去芜眉头一跳,鬼使神差的从那壁画中神尊眉的眼间看出和温翎三分相似的神韵。
温翎似有所感地偏头看他,疑惑道:“?”
晏去芜轻咳一声,转而问:“你手上戴的是什么东西?方才他们施咒就能催发其中法阵。”
闻言温翎晃了晃手腕上的金环,“你问这个吗?这是我十岁那年家主赠的,我生下来便体质弱,这金环上刻有聚集灵力的阵法,对身体有好处。”
“家主?也就是你外祖父?”晏去芜问。
“嗯,”温翎点头,“家主说金环来历珍贵,要日日佩戴不能离身,以示家族对我的宠爱珍视。”
晏去芜嗤笑一声:“宠爱珍视。”
尾音似有嘲意。
温翎牵着晏去芜的袖子,低头不说话,二人沉默着走了一会,他听见晏去芜问:“若只是因为宠爱珍视你,那金环上为什么要刻那样阴邪狠厉的禁锢和惩戒符咒?”
温翎有点无措,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家主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大概,也是为了保护我吧。”
“……”晏去芜重重地叹一口气。
半晌又问:“这金环能摘下来么?”
“不能。”温翎认真地说,“强行摘下来,我会死掉。”看晏去芜不高兴,又立刻解释;“但是家主说只要与夫君成婚,同命婚契高于一切符文契约,我整个人就属于夫君了,金环对我的约束自然就会解开。”
“这世间一切术法,从没有完全无可解的。”晏去芜从未应允要和温翎成亲,“除了婚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潮湿粘腻,风中带着腥气的香味也越重,他们都知道,前面大概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了。
赞美神尊、歌功颂德的壁画走到了尽头,密道前方也豁然开朗,隐约能听见有东西在痛苦嘶鸣,晏去芜把温翎护在身后,右手悄然搭上腰间剑柄。
前方赫然是一座玄铁铸就的牢笼,朱砂绘制的符纸镇住四个方位,关在里面的东西每挣扎一下,就会被符纸上的阵法电得痛苦嚎叫。
至于关在笼子里的东西,那就是不像是真实世界会存在的生物,像是某种和成年男子一般大小的昆虫,布满磷粉的硕大翅膀遍布颜色鲜艳诡异的花纹,半遮掩住身体上的多对节肢触手,但躯体的主干却又离奇得类似人类,能看见棕色皮肤包裹着的肋骨纹路。
怪物无端地一阵抽搐,露出一直藏在翅膀下的头部,竟然也和人类相似,简直就是一张无比空洞麻木的人脸!
那画面太有冲击力也太诡异,就像是有人把某种蛾子和人体结合,强行拼凑除了这么一个完全不该存活于世的生命体。
晏去芜谨慎地没有动,目光寸尺不移地盯着眼前怪物。
“前面是什么?”温翎被他牢牢挡在身后,看不见前面的情形,轻轻扯晏去芜的衣袖小声问。
“不知道。”晏去芜说,“要么是你们温家在外面发现了新品种的妖魔,要么就是你们家主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养虫子的小怪癖。”
那怪物似乎没有智慧,并且极度痛苦狂躁,在明知撞击笼子会被电击的情况下,依然持续地撞击,晏去芜看着它不断哀嚎嘶鸣,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将它暂时打晕不动弹了。
温翎适时从晏去芜身后探出头:“它死了吗?”
面对如此形状可怖的怪物,不要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贵小公子,就算是于修行上小有成就的修士来了,只怕也要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温翎的反应却如此平常淡然。
“还没死。”晏去芜说。
他让温翎留在原地不要走动,自己走上前,手指微微一抬,怪物的翅膀隔空被轻轻掀开,露出里面丑陋变形、伤痕累累的躯体,他查看一番,发现它身上并没有人为拼合的痕迹。
那就不是用什么阴邪术法强行把人和妖物的身体拼在一起。
接着他又分出神识探勘怪物的识海,片刻后诧异挑眉。
三魂七魄具无,这是一具存在于因果之外的躯壳,甚至连生命都算不上。
铸造牢笼的玄铁似乎也颇有讲究,晏去芜绕着笼子走了一圈,又回到温翎身边。
他对温翎说:“那笼子上贴着的镇压符纸纹路,与你身上金环的符篆如出一辙。”
第6章
环境黑暗,温翎看不清,疑惑地歪歪头。
晏去芜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夜明珠,立刻照亮了周围:“一会若是再遇到什么怪物,打起来时我不一定顾得上你,你把这颗珠子收好,我若不敌,你就自去逃命。”
“嗬嗬。”空气中猝然传来喑哑古怪的呻吟声。
几乎是同时,晏去芜悍然拔剑,直对笼中怪物,只见那怪物依旧昏死着。
“嗬嗬。”呻吟声更加明显,不止一道,像是将死之人在他们耳边喘息。
晏去芜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悍利紧绷到极致,突然他的袖口被轻轻扯动。
“夫君。”温翎拉住晏去芜袖口,有些僵硬地示意他回头。
晏去芜转身,手中夜明珠光线柔和明亮,照亮了他们身后数不清的玄铁牢笼!
无数怪物在牢笼中痛苦挣扎,做困兽之斗,它们都有着人类和虫子的特征,有的背后长着蝴蝶一样鲜艳绚丽的翅膀,有的翅膀退化,却有和蜘蛛一样细长的虫腿,有的甚至在脸上长了无数复眼,诡谲异常。
数量之多,像是人丧心病狂地批量培育出来的。
晏去芜尚且无言,温翎已经退后一步,皱眉轻声说:“好吵。”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几乎是温翎话音刚落的瞬间,所有怪物同步停止了喘息和呻吟,但也只是一瞬,它们就又陷入永无止境的痛苦中。
晏去芜欲把温翎送回那条尚算是安全的密道,回头却见来时路已经消失,想来又是此地的空间法阵在作祟。
这些怪物对外界声源和光源皆没有反应,但谨慎起见,晏去芜还是把夜明珠灭了再塞给温翎,带着他试探着向前走。
脚步声经过,怪物们并没有反应,二人走了大概百米长,只见前方是一座与温氏祠堂构造极为相似的神坛,四周阴烛大亮,幽绿烛火无风自摇曳。
想来这里就是温氏祠堂的正下方了。
与鎏金神像对应的神坛中间,自墙壁延申出数条锁链,锁住趴在正中心的东西,它和沿路关着的怪物很像,体型却是它们的两倍不止,有着类似人类的上半身,一张苍白美丽的人类女性面孔,自腰间起的节肢身体开始膨隆涨大,鼓胀得和上半身不成比例。
“看来这就是虫母了。”晏去芜冷冷说。
虫母的腹部被撑得近乎透明,硕大的下半身也让它被困于神坛,根本动弹不得,隔着皮肤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在有规律的蠕动,腹部正中心有一道显眼的暗紫色幽莲纹。
“它好痛苦。”温翎喃喃道。
虫母像是神坛上献祭的祭品,神坛上方一张巨大的黑色牌匾,上书“玄牝”二字。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晏去芜低声说,“玄牝即为宇宙万物的生育之门,是一切道法的母源。”注1
把视线从这怪异恐怖的虫母身上挪开,才注意到它身下有两个半人大的卵形物,薄薄的卵壳透出里面繁复的血丝,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挣扎蠕动。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它刚产的卵,整个地下关着的怪物都是它的孩子。”晏去芜的声音冷淡,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神侍世家温氏,背地里到底在供奉什么恶鬼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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