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去芜挑眉,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
于是温翎放心地背过身去,面朝云舟行驶的方向,欣赏他从未见过的银河夜色。
他应当是沐浴过,轻柔的毛毯裹住他清瘦的身形,一头浓密的乌发就这样散开,星辉落在上面,仿佛比天边银河更加美丽。
他一个人出来到底不安全,晏去芜手指微动,就见温翎手腕内侧浮现一道淡金色兰草纹样的图腾。
温翎惊讶地抬手,似是没想到晏去芜给他的这道护身符咒还在,衣袖滑下,可见素白腕间戴着的莲花莲藕金镯。
自从那日赠予他,这镯子就再没有摘下来过。
晏去芜收回手,不做言语,下一瞬指尖汇聚灵力,抬手向天际轻轻挥去——
夜幕流辉仿佛听从他的指引,细碎星芒顺着他的指尖落于云舟甲板,绕着温翎周身缓缓回旋,似流萤翩跹。
温翎惊讶地伸出手,就有一两缕淡金星屑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落下轻柔微凉的触感。
细碎银辉悠悠浮荡,好像整条银河被裁下一角,专门为他织就一方小小的虚幻星河。
温翎回头,看见晏去芜仍坐在屋顶,周身氛围闲散而松弛,正目光沉静地望向他。
一种从胸腔喷薄而出的热意让他止不住地想要呼喊晏去芜的名字,哪怕此时已是深夜,哪怕可能会惊动睡梦中的伙伴们。
开口的瞬间,一阵清幽的凉风吹来,带来万丈云层高空中不应存在的莲花香气。
“你很喜欢他呢。”
一身花魁打扮的女子双手撑在围栏边,望着脚下云海漫不经心地说。
温翎陡然警觉,蝴蝶钉已从袖中滑入手掌握紧——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女人是何时来的。
那是一个长相完全陌生的女子,她的衣着妆容和赤玫十分相像,周身气质介于活泼少女和成熟女性之间,明明身上没有泄出任何威压,但让人从潜意识中就感到危险。
温翎回头望去,见天边星辰流转猝然静止,晏去芜坐在屋顶,神色停在刚刚一瞬,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都被暂停了。
“你是谁。”温翎说。
女子闻言侧过头,饶有兴致地在温翎身上打量了一圈,似是满意道:“一段时日不见,你已经能够操控照心镜了么?我看看,妄昧镜也在你身上,不错,很有长进。”
她的语气让温翎生出一丝熟悉感。
他的声音变得笃定,“是你。”
玉水城客栈不曾存在的老板娘,莲子村制造幻境的虚无声音。
“化乐城好玩儿吗?”女子伸出涂了丹蔻的指尖拨弄浮在半空中的星尘,“烟花地风月场,销金窟温柔乡,人间所有极乐享受的聚集地,你觉得如何?”
温翎垂眸道:“很新奇。”
女子狡黠地眨眨眼,“你和那个晏家的小子,似乎进展得也很快呢,我就知道你们很合适。”
不知为何,温翎对她生不出太多的厌恶和戒备感,他沉默地听完她的揶揄。
“接下来要一起去哪里?玉京城么?那可是个好地方。”女子笑着说,“前路漫漫,上次送你的莲子用完了,那就再送你一些别的东西吧。”
说完,她缓步上前,抬手间,一缕温润柔和的白光自掌心溢出,轻柔地覆上温岭的左肩处。
清冽柔和的磅礴灵力灌入离照剑造成的创口处,瞬间抚平了肌理隐痛,连神魂深处残存的虚弱也被尽数安抚,青丘灵药都无法治愈的伤口就这样完全恢复了。
“日后不要再为那小子受伤了。”女子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灵而飘渺,像是叹息。
第53章
时间恢复流动, 温翎仓促抬头,身旁哪里还有女子的踪影。
云舟依旧在云海之间平稳航行,晏去芜察觉到温翎神色有异, 很快从屋顶掠下来,不发出一丝响动地落到温翎身边。
“怎么了?”晏去芜问。
温翎攥紧冰凉的白玉围栏,指节微微泛白,“晏去芜, 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子,就站在我身边。”
晏去芜眉头蹙起, 说:“从始至终, 这处围栏边只有你一人。”
他警觉地追问:“你看见什么了?还有其他人跟着我们上了船?”
“有一个女子, 刚才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治好了我的伤。”
温翎微微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肩,布料之下,旧伤已经恢复得完好如初。那个奇怪的女子几次三番地出现, 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 她到底是谁?又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满腹疑团压在心底,似乎有一个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却又总像隔了一层迷雾探不真切。
他们在第二日的正午到达。
巨大云舟发出一阵低沉厚重的震颤, 船身缓缓下沉,厚厚云霭如同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众人在玉京渡口下船, 终于窥得这座仙门第一城的真面目。
整座城池浮于乳白色的云海之上,城中飞檐廊柱皆镶嵌剔透的灵晶, 云桥如玉带一般穿梭楼宇之间,凌空勾连起一片又一片坊市街区,仙鹤灵鸾成群结队盘旋于殿宇檐角, 清越长鸣此起彼伏。
恐怕每一个人初来此地的修士,发出的第一句感叹都是:要耗费多少的财富和人力,才能建成这样一座宛若仙境的人造城宇?
几人刚出渡口,便看见迎客处张贴了数张巨大的告示,首当其冲的就是本次凌云大会的参会规则与各等级奖赏,玉蘅芜藏在一个很是不起眼的角落,作为捆绑的奖品,本次大会前三名皆可获得。
“前三就能拿到玉蘅芜,小菜一碟嘛。”沈决明拍拍晏去芜的肩膀揶揄道。
“呦呦呦,你们看,这画的是谁?”突然乐遥伸长了脖子看向另一则告示,语气中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另一边几张相当大的通缉令悬浮于半空中,赫然写着晏去芜和温翎的名字。
上书昭玄宗逆徒晏去芜入魔杀人,拐带温氏家主嫡孙温翎潜逃,发现有外貌相似者需立即上报仙盟。
告示不仅详细介绍了人物身份,还贴心地附上了人物画像,和玉水城粗制滥造的通缉令不同,这里的画像和他们本人有九成相似,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
一旁还有许多人在此驻足,都在围观这两张通缉令。
其实仙盟会在城郭入口处张贴通缉令并不奇怪,但这两张通缉令却是相当惹人注目,一是因为两位被通缉的逃犯外貌实在过于出众,不知道还以为是玄门第七百八十二届美人榜在拉票,二是因为不知道哪来的无聊人士,在晏去芜和温翎的画像间连了数根红线。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边用朱笔写了诸如“苦命鸳鸯”“佳偶天成”“神仙眷侣”之类的字样。
一时间晏去芜和沈决明的表情都十分精彩,只有温翎不解:“这些涂涂画画是什么意思?”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被晏去芜和沈决明半哄半骗地带着离开了。
虽然已经伪装了身份和容貌,晏去芜仍是不放心,不知从哪变出一顶帷帽,兜头遮住了温翎的脸。
温翎一愣,但还是乖乖地把帷帽戴好了,白色轻纱如同薄雾隐去他的容颜,只能看见浅青色衣衫下少年纤瘦的身影,有一种不辨雌雄的荏弱的美感。
沈决明“啧”了一声,眼神复杂地对晏去芜说:“你给温翎这么一打扮,怎么反而更惹眼了。”
晏去芜:“……”
温翎挑起帷的白纱,露出一张无辜的脸问:“怎么了?”
“没事,”沈决明顿时生出一种欺负小孩的羞愧感,诚恳道,“把帏帽戴好,咱们要进入玉京城主街了。”
凌云盛会广邀天下英雄,整座城四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几人隐在人群中踏入主街,眼前又是豁然一亮。
长街宽阔坦荡,两侧坊铺鳞次栉比,高阔的阁楼酒肆飞檐翘角,每一处铺子都摆满各色珍奇异宝,鲜花香粉、灵果蜜酿的香气四处漫开。
乐遥的眼睛都快黏到那些铺子上,一会大喊:“温翎!我要吃那个九珍蜜汁烤灵禽翅!”一会又说:“温翎!我要喝那个宝珠桃桃好喝到飞升果饮!”
温翎没搭理他,因为温翎也完全震惊于玉京城的热闹与繁华之中了。
他自幼时起就囚于温府幽深阁楼,就算偶尔溜进别人的梦里偷看他们的记忆,又哪里亲眼见识过这样浩瀚繁盛的修真都会?
每一样东西都新鲜,每一样商品都惊奇,只可惜囊中空空,没有钱。
这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地想起,自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是个货真价实的穷光蛋。
温翎愧疚地想,他没有办法给乐遥买好吃的,甚至可能要穷得露宿街头了。
忽然一只沉甸甸的织锦钱袋递到眼前。
晏去芜风轻云淡道:“拿去用。”
那钱袋里满满当当的灵石向外散逸着浓厚的灵气,表面暗纹绘制着芥子法阵,代表这袋内的灵石绝不止肉眼可见的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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