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以命换命的献祭法阵。
第48章
泠月刚被扔回花街时, 琼花阁阁主不是没有给她找过大夫,每一个来了都摇头,说这姑娘郁结于心, 气血耗尽,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出嫁那日的十里红妆仿佛还历历在目,再回来时,竟然被磋磨得连身体也毁了个彻底。
赤玫靠在墙外偷听, 听见大夫的叹息和侍女的哭泣,沉默地扭头而去。
就算后来她用自己的血入药给泠月续命, 那也只不过是拖时间而已, 痨伤深入心肺, 泠月自己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欲望, 早夭似乎已成定局。
直到某一日她听陈四偶然提起被仙门视为禁术的献祭法阵。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玄门但凡年岁稍长的修士其实都知道,只不过实施起来太难, 才很少被人提起。”陈四咂了一口酒, 醉意醺然地说。
赤玫眼波流转,轻轻问:“如何就难以实施了呢?公子再讲与我听听吧。”
“且不说这阵法错综复杂, 光是搜集绘制的材料就得一阵子, ”陈四眯着眼睛掐住赤玫的下巴,“最要紧的一点,是要被换命的那个人心甘情愿, 你说,普天之下, 有几个傻子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换给别人呢?”
赤玫维持着被抬起下巴的姿势,突然笑了。
有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当然有这样的傻子。
献祭法阵在赤玫身体上方光华流转,她呕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我绝对……不要再被你抛下了,你也尝尝,一个人独活的滋味吧。”
泠月抱着她,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脸上,“我错了,小桃,姐姐错了,那时我以为可以带你一起离开的。”
赤玫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傻姐姐,来化乐城这种烟花地寻欢作乐的,能有什么好人?怎么能将指望放在那种男人身上?
“我不原谅你,永远都不原谅你。”赤玫目光已经涣散,她用气音在泠月耳边诅咒,“你就带着我的恨,愧疚地过完这辈子吧。”
霎时法阵红光暴涨,赤玫的身体上的裂痕快速扩大,点点星光一般的生命力从裂痕中涌出,轻柔地围绕在泠月身边。
“不要,我不要,你们快回去,回到赤玫的身体里!”泠月疯了一般地挥开光点,徒劳地用手堵住赤玫身上的裂痕,扭头哀求,“仙君,你们救救她呀,求你们救救她!”
沈决明面露痛色,哀戚道:“这法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再逆转了,从天地宇宙默许施术者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性命起,一切都已成定局。”
赤玫奄奄一息地躺在泠月怀中,露出一个畅快得意的笑。
然而下一刻被泠月藏于胸口的水银镜陡然爆发出光芒,从她的衣领中挣出浮于半空,镜中泛出幽紫色的迷雾,那雾气渐渐扩大,甚至从镜面溢出,迅速笼罩住了赤玫的身体。
赤玫身体溢出的点点星光被雾气强行锁在她身边,紧接着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赤玫身体的裂痕往里钻,竟然想要占据赤玫的身体!
仿佛被极度霸道的力量控制住了身体,赤玫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望向晏去芜,从牙缝里发出声音:“杀了……我。”
早在她开口之前,晏去芜已经迅速上前向她体内灌入大量灵力,却感到所有灵力都被那股紫雾吞吃殆尽。
“是这镜子,它不想要我死。”赤玫喘息着说,“它频繁地占据我的身体吸食人血,我已经和它融为一体了,我死了,它也会元气大伤,所以它现在想要抢夺我的身体。”
晏去芜当机立断拔剑攻向那面邪肆的水银镜,剑身却直接穿透了镜面,仿佛那镜子只是一个虚影。
“这面镜子可以游走于阴阳之间,没有实体。”赤玫痛苦地皱起眉,身体抽搐愈烈,仿佛已经难以抵抗紫雾对身体的争夺,她大喊道:“杀了我!”
晏去芜手持离照剑站在她面前,眉头紧皱,没有动手。
水银镜高悬空中,镜身旋转不止,赤玫已经是强弩之末,泠月都要按不住她身体的抽搐,连她都要看不下去赤玫的痛苦,流着泪哀求,“仙君,求您让我妹妹解脱吧。”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覆住了晏去芜持剑的手,温翎轻轻说:“晏去芜,动手吧。”
是圣人的宽恕,是妖魔的哄诱,晏去芜终于抬起剑,离照剑白金色剑光大涨,晏去芜横剑于眉间,默念剑诀——
神剑刺入赤玫心脏的瞬间,无数幽蓝色的灵蝶从温翎袖口飞出,扑簌着缠上离照剑身,将剑身缠绕得如同生机繁茂的花枝,与剑尖一同涌入赤玫的身体!
一瞬间,世间归于平静,泠月的哭喊,法阵的光芒,身体的疼痛,都退潮一般远去,赤玫微微睁大双眼,发现被一剑穿胸竟然并不疼。
那些蝴蝶温柔地抚上她的心口,盘踞在她的神魂中,这贫瘠可笑的一生经历的所有分别、离乱、怨恨都春风化雨般被驱散了,她在湖水般温柔的平静中,终于得到灵魂的安宁。
恍惚中故乡的桃花漫山遍野绽放,风一吹,便是一阵粉色的芳菲雨,有人牵起她的手,她回头,泠月站在她身后,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一如当年初见。
“别哭啦。”她笑着说。
于是赤玫也笑起来,闭上了双眼。
温翎放开晏去芜持剑的手,微微闭眼平息情绪。
——灵蝶幻术,镇魂歌。
眼下有红褐色胎记的女孩躺在泠月怀中,眉目安详,停止了呼吸。
咔嚓一声,水银镜面陡然碎裂,其间光华也瞬间黯淡下来,死物一般摔在地上。
下一瞬献祭法阵再次运转,虚空中鲜红色符箓快速旋转,赤玫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点点星光从她身体中溢出,涌入泠月心口。
最后,泠月怀中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枝花苞未绽放的桃花。
“最后的时刻,她说她还不想去转世投胎。”温翎说,“她的灵魂暂居这枝桃花中,你将它种下,就能和她相伴了,待到你生命的终点,再与她一同去往来生。”
泠月仍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怔怔抬头。
“她说想要你好好活着,替她走出去,不止看故乡的桃花,还有夏天的荷花,秋日的金桂,冬天的寒梅,都替她去看看吧。”
暮春的风从坍塌的墙外吹拂进来,将泠月怀中的花苞吹得微微抖动。
突然角落中传来一道嘶哑微弱的声音。
“我的……镜子……我的……”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浑身是血的肃阳真人竟然还没死,匍匐在地上卖力地向前爬动,手够得老长,伸向水银镜的方向。
泠月捂住嘴惊叫一声:“他,他的手——”
只见肃阳原本被晏去芜斩断的断掌处,新生的肉芽蠕动着往外冒出,却根本不是手的形状,而像某种遍布吸盘的触角。
断肢再生,竟然和温氏家主在地宫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肃阳身下的黑血弯弯延延,像是有某种磁力一般向镜子涌去,在接触到镜子的瞬间立刻被吸入镜身,那水银镜便闪烁幽幽的光芒,有再次作乱的趋势。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拾起了它。
那面穿梭于阴阳没有实体的镜子,竟然就这么老实地被温翎捏在了手中。
裂成万千碎片的镜面映出温翎的脸,温翎天真而好奇地观察了一会,“怎么和照心镜长得这么像?”
镜中汇集起不祥的浓雾,霎时晏去芜瞳孔骤缩,伸手想要拍掉温翎手中的镜子,但那已经来不及了,匍匐在地的肃阳发出古怪的邪笑:
“妄昧镜能照出人心中最阴暗歹毒的执念,走火入魔不过一夕之间,让我看看你被蛊惑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吧。”
温翎面对镜子,面部神情空白一瞬,没人知道他在镜中看见了什么,但刹那之间总是萦绕在他身上的那种轻快温柔的气息陡然一顿,空气如同黏液一般凝滞。
他雪白的后颈处,莹蓝色的蝴蝶纹路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花枝缠蝶纹迅速爬上侧颊,在那张冰白而艳冶的脸上盘踞,像某种妖异的图腾。
晏去芜浑身肌肉紧绷,握住离照剑的手微微颤抖,剑魂似是察觉他的软弱,发出预警的铮鸣。
“嗯嗯,原来这镜子有这种作用。”温翎头也不抬,语调依然认真而轻柔,“和照心镜倒是很不一样呢。”
一旁沈决明偷偷戳了戳晏去芜的后腰,犹疑不定地在他身后耳语,“温翎这是怎么了,不会和赤玫姑娘一样入魔了吧?咱们怎么对付他啊,要不一会我从正面吸引他注意力,你绕到后面去一把给他敲晕?”
“贸然攻击,只怕那镜子会反噬宿主。”晏去芜闭了闭眼,很快下了决断,“你带着泠月和乐遥先走,等会无论听见这里有什么声音,都不要管我。”
沈决明哑然,“你什么意思?你舍不得,要留下来让他也捅你一刀?”
晏去芜屏气凝神,没有说话。
他们暂且没有商量好对策,温翎却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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