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翎轻轻掀开车帘,外面天色晦暗,厚重云层中透出一线天光,他伸出手,握于他掌心的一点晶亮透明的东西很快消散在风中。
是那时泥塑神像眼角的一滴泪。
温翎收回手,捏了捏柔软的被衾,斟酌了一会说:“我们现在是去青丘吗?可不可以不去?”
晏去芜舒展的眉头深深皱起,“离照剑造成的伤口只有妖族能治,为什么不去?”
温翎低头小声说:“我就是不想去嘛……”
“温翎。”晏去芜深呼吸数次,似乎在努力压制胸口翻涌的情绪,他平复数次才勉强平静道:“你是觉得自己的命贱?还是觉得我是一个能弃你于不顾的无情无义的鼠辈?”
温翎难得的执拗,“就算剑伤治不好,我也不会立刻死去,只要在这之前解开同命婚契,就不会连累你。”
“解开婚契。”晏去芜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从压抑的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诡异地平静道,“当初喊着要成亲的是你,要解婚契的也是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温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比解释先出口的却是止不住的咳嗽。
他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因为身体还没力气,咳得断断续续地喘息,听了叫人揪心。
晏去芜犹豫半瞬,还是沉着脸给他拍背顺气。
“我说,二位,可以先别急着演苦情小话本了吗?人家都说了我有办法!”
不知何时黄鼠狼努力挣脱了缚住嘴巴的绳索,努力大喊道:“青丘的狐狸姐姐们憎恶玄门修士至极,你们去了肯定九死一生,不如先听听我的办法!”
晏去芜不欲与作过恶的妖魔纠缠,一记镇压法诀就要立刻打出,却被沈决明拦住了。
“听听它说完也不迟,”沈决明笑眯眯道,“妖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半炷香后。
黄鼠狼终于被从绳索中放了下来,此刻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光华流转的镇压法阵中,小小的黑豆眼中充满了对法阵中滋滋作响的电击法诀的惊恐。
“只要你老实待着,这些电光就不会伤害你。”晏去芜冷冷说。
“好吧。”黄鼠狼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爪子,老实道:“现在九洲各处灵力衰绝,青丘内部其实也乱得很,已经很久没有向外开放过了,你们去了也是吃闭门羹,但是我的干姐姐正是青丘的忘忧妖尊,她酷爱人间繁华,一直居住在凡界,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晏去芜说。
“因为我是一个好黄鼬!”黄鼠狼神气地挺起胸脯,用仍显稚嫩的少年音色大声说:“凡人还说我们黄鼠狼是保家仙呢,苏娘子也很喜欢我的!”
沈决明双手抱胸倚在一旁,有意思道:“还没问你残害村民的罪,你倒自己先骄傲上了?”
“那些男人做了坏事,我只是帮观音仙子和苏娘子教训他们而已,应该说是我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怎么能说我害人呢!”黄鼠狼很不服气,“你们人族修士不也以惩恶扬善为己任吗,为什么要保护那些坏人,我想保护苏娘子的时候,你们还差点杀掉我!”
沈决明一时倒被这一套强词夺理但率真直接的论调问住了,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只能说:“总之你身为妖族,害人就是不对的。”
黄鼠狼不服气地顶嘴:“那凡人残害同族性命就可以了吗?那些村民杀死自己的孩子,竟然不用受到任何惩罚?”
沈决明没想到一个小小精怪这样伶牙俐齿,还想再辩,却被晏去芜打断。
“好了,”晏去芜说,“你认识的那个狐妖是什么人?去哪能找到她。”
“绥绥姐姐可是青丘最厉害的九尾狐,她法力高强,还特别擅长给小妖怪们治病,生活在青丘的小动物都得尊称她妖尊大人。”黄鼠狼忍不住得意地翘起毛茸茸的尾巴,“姐姐对我可好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一定会帮你们的。”
晏去芜言简意赅:“条件?”
“放了我!”黄鼠狼迫不及待地说。
晏去芜睨它一眼,“不行。”又补充,“等那只狐妖治好的温翎的伤,再放你自由。”
肉眼可见地,黄鼠狼的尾巴和耳朵都耷拉下来,它小小的身子趴在法阵中不动弹,像是思考良久,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那好吧,但是你也不可以再用绳子把我吊起来了,那样很难受的!”
晏去芜挑眉,“不把你吊起来,好让你再发动幻术对付我们?”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黄鼠狼两只前爪烦闷地搓搓脸颊,“那你可以和我缔结暂时的灵兽契约,结下契约后,妖兽不能伤害主人,也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这样总行了吧?”
晏去芜微眯起眼睛,像是不甚满意它的提案。
黄鼠狼卖力地推销自己:“我可以帮你打架,而且我吃得也不多,我的毛毛也很好摸的,不信你来摸摸看!”
说完努力地撅起毛屁股,很是屈辱地闭上眼睛,“来吧,不用怜惜我!”
油光水滑的皮毛怼在眼前,晏去芜无动于衷,“缔结契约可以,不过不是和我,是和他。”
他指向温翎,对黄鼠狼说:“我要你做他的妖兽,任何时候都不能伤害他,有危险时要用你的性命保护他。”
黄鼠狼认真地打量温翎,亮亮的黑豆眼中倒影出对方没有恶意的好奇,它爽快地说:“好吧,你们几个里他长得最好看,我喜欢和漂亮的人做朋友。”
缔结灵兽契的阵法亮起,黄鼠狼被阵法指引浮于半空,伸出前爪,在虚空中按下一个肉垫爪印。
在柔和的光芒下,小小黄鼬柔软而灵活地在半空翻了一个身,精准无误地落入温翎怀中。
“我名唤乐遥。”稚嫩的少年音色自温翎脑海中响起。
温翎从来没有接触过活的小动物,小心地碰了碰乐遥温热的肚皮,温柔地小声说:“你好呀,乐遥。”
温翎的身上有清淡的莲花香和药香,他的怀里也很柔软,乐遥发出舒服的哼哼声,主动翻出肚皮,“你让我感觉很舒服,我喜欢你,所以我允许你摸我的肚皮。”
温翎小心地摸摸它肚皮的绒毛,眼睛一亮,发出赞叹的“哇”声。
乐遥得意地眯眼,“如何,人类,是不是手感超棒?”
说完又甩甩粗大的尾巴,诱惑道:“尾巴的手感也很好哦,要不要试试?”
温翎的手跃跃欲试,刚要搭上那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突然乐遥被人捏住后颈一把提起,因为受惊,发出了一声滑稽的“叽”声。
“野生动物身上脏,你身体弱,还是少碰,被传染了什么病就不好了。”晏去芜单手提着乐遥冷冷道。
“你才是野生动物呢!你们全家都是野生动物!”乐遥气得吱吱叫,“而且我很爱干净的,和你们没有区别,不信你看——”
话音刚落,只听“嘭”地一声,一阵轻烟一闪而过,晏去芜手中提着的从一只黄鼬变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
乐遥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很小,事实上他化作人形的模样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灵动,透着一股子很活泼的狡黠。
“快放我下来!”乐遥手脚并用张牙舞爪。
晏去芜挑眉,手一松,乐遥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你你……”乐遥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恨恨道,“你等着,小动物报仇,十年不晚!”
晏去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等你能把脑袋上和屁股上的东西收回去了再说吧。”
闻言乐遥立刻左手捂头右手捂屁股,偏偏手底下的毛耳朵和毛尾巴还在不争气地下意识乱动,只能无能狂怒,“你你你……!”
“挺可爱的,”晏去芜风轻云淡,“留着吧。”
乐遥尝试数次都收不回尾巴,又对上晏去芜嘲讽的目光和温翎真诚不作伪的关切,差点气绝身亡羞愤而死之际,听见晏去芜问:“那么你说得那只九尾狐,她到底在哪里?”
乐遥终于放弃和尾巴的争斗,找回一点主场,昂起下巴正色道:
“极乐之域,化乐城。”
第28章
一行人改道去化乐城, 因为顾及温翎的伤势,马车走得慢,耗了两天才到达。
甫一进城, 脂粉香混着千金贵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温翎偷偷掀开一角车帘,只见外头十里花街勾栏无数,朱漆大门和鎏金匾额映着灯火, 楼外垂落半透的鲛绡帘幔,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隐约可见楼上美人凭栏斜倚, 衣衫鲜妍, 绫罗裙摆绣满缠枝海棠、流云鸾鸟, 鬓边珠翠叮当作响。
街上人流如织, 满是锦衣富商、落拓书生、佩剑修士,人人眼底浸着贪欢的慵懒。阔绰公子腰间悬着沉甸甸的钱袋,随手甩出金银, 拥着娇俏歌姬踏上楼阁, 成群纨绔并马而行,挥金如土, 呼喝着点酒唤舞, 喧闹声此起彼伏。
“哇。”温翎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佛教经书中说,欲界六天第五层名曰化乐天,在那里, 天人仅凭自身神通,随心变化色、声、香、味、触五尘妙境, 自造享乐,不需向外求取外物。”乐遥摇头晃脑地说,“化乐城名字取自化乐天之意, 这里同样只有放纵享乐,能让人忘却一切俗世痛苦,所有的感官欲念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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