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去芜道:“以沈宗主的心性和定力,不一定会像常人一样被轻易蛊惑,况且她的本命灯不是一直燃着吗?我想她更可能是被藏在这片水里的东西囚禁起来了,想要救她,就必定要对上制造这些幻像的东西,现在起我们必须更集中精神。”
沈决明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有照心镜护在小舟的上空,剩余的人总算再没有被幻象侵扰,那水面却一直在尝试蛊惑人跳进去,一会变出金玉珠宝堆成山的画面,一会变出美人环绕酒池肉林的幻象,一会是洞房花烛夜,一会又是得道登仙。
温翎坐在船边,双手撑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画面,晏去芜坐在他身旁,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别坐得那么靠水,小心掉下去。”
温翎回头看他,抿嘴笑了一下,“这水面可真有意思,以前我都没有意识到,原来人的欲望有这么多,既想要金银财宝的浮华,又想要千金难买的真情,既贪恋权势情爱的享乐,又想要万人之上的仰慕和歌颂。可是要知这世间一切的执念和贪婪都如梦幻泡影,就像这水中的画面一样,用手轻轻一碰就散了,又何必苦苦探求呢?”
晏去芜也垂眸看向水面,那水里映着一座小院,院中玉兰花开得正好,一道模糊而窈窕身影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风一吹过,他抬起一只纤纤素手去接落下的花瓣,衣袖垂落,露出细白腕子上戴着的金镯,金镯上坠了一对小小的莲花莲蓬坠子。
“世间万物,感知天地灵气而孕育出生命,有生命而开灵智,有灵智而知喜怒哀乐,有喜怒哀乐,便生出贪嗔痴怨,周而复始,永不断绝。”晏去芜声音很低地说。
温翎问:“晏去芜,那你也有贪嗔痴怨吗?”
晏去芜说:“有。”
水面荡开轻轻的涟漪,碧色的水体漫开温润的柔光,越往湖心走,水体越浓稠,船行都变得吃力。
温翎看了一会水面,突然看向晏去芜,歪头笑道:“那我也有,这样就算是有一天要为了那一点贪嗔痴怨付出代价,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啦。”
几个昏迷过去的弟子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小舟也已经靠近湖心小岛,说是小岛,不如说是一片非常小的土地,只容得下上头一座很小的楼阁。
那楼阁通体雪白,也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形制并不像当今流行的建筑样式,看起来十分古老。
岸边有一个纤瘦的女子,一身白袍,正跪坐在水边浣洗她雪白的长发,那绸缎一样的长发笼罩着一层柔光,经过水一洗,柔光便融进水中,将水体染得温润异常。
【作者有话说】
自从九月份过后工作就跟鬼一样地缠上来了,啊啊啊不能及时更新真的很愧疚,对不起宝宝们!但是每周一万五的更新还是能维持的,争取这个月完结!(其实上个月我也是这么给自己画大饼的)如果我一不小心发散又写超了当我没说。还是想给晏去芜和温翎一个完整的结局,所以一边更新的同时也一边在细究后面的剧情,有一种绝望的文盲写作文的心酸感,唉下辈子一定不当文盲了!(握拳)
第95章
几人立刻召出佩剑防身, 警惕地盯着不远处那道雪白纤瘦的身影,只见那女子将长发从水里捞起,轻轻拧了两下, 便将那一头雪发随意拢了拢,披在身后。
她直起身,面朝着小舟的方向,隔着雾气看不清她的脸, 四周的水流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温柔而缓慢地托着他们往岸边走。
船靠了岸, 才发现这湖心岛的地面是一片雪白细亮的沙地, 细腻的白沙泛着晶莹的光泽, 配上广阔无际的雾气, 仿佛天地一色,身处朦胧诡谲的梦中。
几人不敢贸然上岸,水流却催促他们, 将小舟一味地往岸上推, 晏去芜索性不再犹豫,第一个跳上岸, 其他几人看他安全地站在了沙地上, 便也利落地弃舟上岸。
几人甫一站稳,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带着浅浅笑意道:“你们终于来了,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晏去芜和沈决明立刻持剑指向声音的源头, 朦胧雾气幽幽走出一道人影,雪发白袍, 正是他们在小舟上看见的女子。
她整个人像是冰雪雕砌出来的,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纤尘不染的白色,她站在雪白的沙地上, 身后是同样雪白的小楼,目之所及全然一片白,唯一的色彩是她眉心的血红色睡莲。
从见到她真容的那一刻起,晏去芜和温翎的身体同时僵住——
她的脸竟然和温府地宫的虫母,或者说和温氏早已离世的大小姐温月一模一样!
但那实在是太诡异了,虫母早已被晏去芜斩杀,和温月的尸体一起在地宫里被炸成了碎片,就算是借尸还魂,也没人能把炸成碎片的尸体修复到如此完美的程度。
见几人僵在原地谨慎地没有动作,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有几分俏皮,甚至和温翎惯常的神态很像,她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
“母亲。”温翎心口悸动,蹙眉喃喃道。
一种熟悉而怪异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就像他们逃出温府后在玉水城客栈遇见的老板娘、在莲子村把他拉进幻境的那道声音、在云舟上替他治好剑伤的那个花魁打扮的女子。
她们灵动、美丽、洒脱而疏离,有不同的姿态和样貌,既让温翎心生亲近,又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从见面起,女子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温翎,她满意地看着他:“好孩子,果然没有让我白白挂念你,其实这几年来我偷偷地看望过你几次,你还记得吗?”
温翎想了想,点点头。
“好孩子。”女子向他伸手,温柔地道,“但我身边来,到母亲这里来。”
温翎的眼神抗拒而迷离,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被晏去芜不由分说地拉住了。
晏去芜挡在温翎身边,剑已出鞘,沉声问:“敢问前辈是人是鬼?”
女子终于将注意力从温翎身上分出一点给晏去芜,她眯起眼睛审视地看了他片刻,“唔,你是那个被我选中的小子,如今也长得这么大了。你们人族的生命真是和蜉蝣一样短暂,一眨眼就从一个胚胎变得青春正盛,再一眨眼又很快就垂垂老矣,我想这大概也是你们如此贪婪的原因,寿命短暂的物种总是如此可怜又可悲。”
晏去芜冷静道:“前辈一口一个你们人族,难道你是什么非人的物种么?要知道温翎的生母,温氏大小姐温月可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族,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淡淡地笑了一下:“温月是我,可我并不止是温月。”
同行的几个仙盟弟子面面相觑,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温月”耐心地解释道:“温氏大小姐温月是我投胎为人时的身份,不过我的另一个名字你们应当更熟悉。”
她淡色而形状优美的唇轻轻开合,随意而灵动道:“吾名珈兰。”
几个仙盟弟子顿时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道:“珈兰?是我想的那个珈兰吗?千年前救世传道的珈兰神尊,怎么可能是一个弱女子?!”
——相传数千万年前创世古神相继陨落,阿修罗王趁机统治人间,致使生灵涂炭,就在人族即将走向灭亡之时,珈兰终于降下慈悲,祂手持神镜照出阿修罗王丑恶本相,镜中神光灼烧阿修罗王的罪业,最终将阿修罗王斩杀,重还人间太平清明。
这是连玄门世家刚启蒙的幼儿都能背出来的《珈兰神尊救世记》。
相传这位慈悲的神明宝相威严,力拔山河,孔武有力,在壁画或是神像中多以怒目圆瞪、肌肉虬结的男性形象示人,以示祂作为神明的威严和不可亵渎。
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这样一个纤瘦美丽的女子形象。
“温月”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真是奇怪,你们一群渺小愚昧的凡人,倒总是对我的外貌和性别有这么多意见。”
一个胆子大的弟子梗着脖子说:“那当然!珈兰神尊可是能单杀阿修罗王的神祇,怎么可能是一副清瘦柔弱的模样,你冒名顶替神尊,这可是对神尊的大不敬!”
温月,或者说是珈兰,她平静地瞥了那弟子一眼,紧接着打了个响指,瞬间岸边的湖水像是有了生命,呼啸着涌上来,眨眼间将那名弟子捂住口鼻拖进了湖里!
珈兰轻轻呼出一口气,温和地看向众人:“好了,现在还有谁对我的外貌有意见?”
剩下几名弟子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捉进湖里,速度之快连搭救都来不及,纷纷怒而拔剑,紧接着被晏去芜剑锋一挑,佩剑又都一阵风似的纷纷收回剑鞘。
晏去芜制住几人冲动的动作,看向珈兰冷静道:“所以当年温崇谷的祷告你确实听见了,你回应了他,并且确实投胎到他夫人的腹中。”
珈兰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晏去芜平静地回视,半晌,她终于笑了一声,道:“不错,你还算有些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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