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子弟冲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今晚的事情讲了,眼巴巴地等着晏去芜的吩咐。
晏去芜眼神扫过状若痴呆的晏修齐,差了几个家丁将他暂押进宗族牢狱,待第二日与族中长老合议后再行处置。
此等门内丑闻,不宜闹得沸沸扬扬,众人大概知道其中利害,陆陆续续地散去。
人全都走了,晏去芜一个人立在灵堂外,烛火幽幽,映出他丰神俊逸的一张脸。
他站了一会,像是在等谁,过了好一会才无奈地说:“还不出来,是等我真的去抓你?”
一阵幽风吹过,带起阵阵莲香,烛火不安地抖动着,像是有什么隐密幽微的东西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晏去芜敛眸站着,一道轻巧纤细的素白影子落进他怀中。
温翎双手环着晏去芜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吐气:“公子,你怎么不怕我?”
晏去芜将他抱稳了,语气不改地道:“哦,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怕你?”
温翎还穿着那身装神弄鬼的白衣,长发未束散在身前,有一种鬼气森森的艳丽,他认真而痴迷地道:“你就不怕我拉你一起入黄泉,抓你做我的鬼夫君?”
晏去芜唇角微勾,风流散漫道:“世上哪有你这样单纯的小鬼,作恶前还要先问问人怕不怕?”
温翎故作坦然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忍不住害羞,把脸埋进晏去芜怀里。
晏去芜手指微动,凭空而现一件轻暖狐裘将温翎兜头裹住,只露出一张冷白的小脸,晏去芜替他理了理领口,说:“乐遥他们呢?”
温翎眨眨眼,“在角落里捉虫子玩呢。”
“让他们先陪你回去。”晏去芜的声音低而温柔,“我还有一些事要做,你回去先睡,不要等我。”
温翎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勾了勾他的手,“那你早点回来。”
“嗯。”晏去芜的目光很缱绻,他盯着温翎看了一会,在他额心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温翎离开后,晏去芜单手召出离照剑,静静地等待。
一道倩影从棺材后面慢悠悠地绕出来,笑道:“少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歇息?”
晏去芜看向来人,毫不意外地道:“堂姐。”
晏妙仪理理鬓发,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寂静萧索的灵堂,淡淡地道:“今晚的这出闹剧真是挺没意思的,对吧?”
晏去芜安静地看着她,不做回答。
晏妙仪自顾自地走到供桌前,随手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目光幽幽地看向牌位。
“嗣安妄想抢走你的少主之位,他死得不冤。”晏妙仪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这一下老的小的都废了,再没人和你作对了,你是不是挺高兴的?”
晏去芜平静地说:“不是还有堂姐么?”
晏妙仪闻言咯咯地笑起来,“我?我一介后宅女眷,哪里敢插足你们的堂前事呢?”
“今夜晏修齐是偷偷来的灵堂,并没有吩咐众人在此商议要事。”晏去芜道,“堂姐,不知你是从哪得的消息,深夜把族人全召开灵堂,才有了些一出好戏。”
晏妙仪来了点兴致,戏谑地看着他。
晏去芜接着说:“晏嗣安的病也没有那么简单吧?他在凌云大会虽然伤了根本,但远没有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听说堂姐日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怎么反而越照顾病越重?”
晏妙仪抬眉,“接着说。”
“那日我和温翎撞见温霆也不是偶然,晏修齐看管他像看囚犯,怎么会让他如此轻易地跑出来,又正好等在我和温翎回去的路上,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挑起我对晏修齐的敌意,想来这也是堂姐你的手笔。”
“嗯哼,”晏妙仪赞赏道,“没想到你倒还有些聪明。”
晏去芜虚心请教:“敢问堂姐做这一切是为了家主之位么?”
晏妙仪平静地笑了两声,痛快地承认:“是。”
“堂姐手段高深,不费一兵一卒就搅得一群人团团转,真是厉害。”晏去芜说。
晏妙仪惋惜道:“可惜,机关算尽也没能拖你下水,到头来,人人还是更认你这个从旁支爬出来便宜少主。”
她恨恨地道:“明明我才是家主的嫡长女,若说血脉传承,任嫡任长我都当之无愧,若说选贤举能,我自认修为剑术皆不输你们这些男丁,多年来家族琐事也一直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这么多年,甚至没有人正眼看过我,连父亲也从未考虑过我的继承权,宁可去指望晏嗣安那个扶不上墙的草包。这些年我再三思索,怎么也想不通我到底输在哪里。”
“不过没有关系,我从来就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既然别人不肯给我,那我就靠自己去拿。”晏妙仪说:“其实被所有人忽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可以随意地在晏嗣安的药里下毒,也可以三言两语地在父亲耳边煽风点火,我甚至把妄昧镜那种邪物藏在他们的屋子里,让这父子两人神志受损,自相残杀。”
她像是不知道烫似的随手拨弄两下烛火:“你瞧,甚至不用我费什么力气,他们就一个死一个疯了。“
晏去芜问:“妄昧镜现在何处?”
“不知道。”晏妙仪散漫地摇头,“晏嗣安死之前,我将那镜子藏在他枕头下,待父亲杀死他后我再去看,那镜子就不翼而飞了。听说妄昧镜可根据自身意愿择主,想来是嫌晏府晦气,自己逃走藏起来了吧。”
她玩了一会烛火,转头看晏去芜,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瞧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放心,我不会私藏妄昧镜的,那镜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不至于蠢到自寻死路。”
晏去芜道:“那堂姐之后有何打算?”
“我原本想挑起晏修齐父子俩和你狗咬狗,没想到他们两个这样废物,竟然奈何不了你,反而让你的少主之位越来越稳固。”晏妙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保持一贯的优雅道,“成王败寇,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将我押入大牢也好,把我驱除出去也罢,我都认。”
晏去芜说:“堂姐不是想要家主之位么?”
晏妙仪嗤笑:“怎么,你肯退位给我?”
晏去芜点点头。
霎时晏妙仪愣住了,她微微睁大眼睛,“你在开什么玩笑?”
“其实我此番回府,只是想一绝后患地摆脱晏修齐的追杀,少主之位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值得争夺的。”晏去芜道,“我已是昭玄宗少主,本就不应再占晏氏少主之位,况且我自知本性桀骜孤癖,不堪为一族之主,也不喜应付族中诸多杂事。我的未婚妻向往自由,我也不忍让他陪我一同耗在这不得自由的深宅之中,待他病好,我想带他外出游历,共游世间壮美山河,做一对逍遥自在的天涯客。”
晏妙仪将信将疑:“你认真的?”
晏去芜颔首道:“自然。”
“笑话,就算你不想当这个少主,以你的天资和声望,晏氏众人也会拉着你当少主的,名门望族的血脉即是幸运,也是诅咒,不是你想摆脱就能摆脱掉的。”晏妙仪轻蔑道。
“我不会立刻离开晏氏。”晏去芜说,“温翎的伤势还需要静养,不易频繁挪动,承佑的年纪也还小,无人庇护的话没办法独自在府中生活。我会等承佑长大一些,再召集宗族长老商讨,由你接替我做家主。”
晏妙仪嘴唇开合数次,半晌没有说话。
“在我暂留在府中的日子里,还望堂姐协助我处理府中大小事宜。”晏去芜说,“堂姐这样好的天资和谋略,是我抢占了堂姐的位置,我也一定会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归还于你,就请堂姐再忍耐几年罢。”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开启一下时光大法,快要进入最后一个大情节啦
第92章
三年后。
晏去芜在小院里种了一株白玉兰, 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
温翎站在玉兰树下仰着脸看花,玉白的花瓣落了他一肩,有几片沾在发间, 衬得那张养了三年终于养出些血色的脸格外柔和。他伸手去够一枝垂得低低的花枝,指尖刚碰到花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翎哥哥!”
半大的孩子推开院门跑进来,衣摆飞扬, 手里攥着一柄小木剑,跑得气喘吁吁。
晏承佑六岁了, 身量也开始抽条, 眉眼间有几分晏去芜的影子, 但轮廓比他柔和得多,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三年来晏去芜和温翎对他的陪伴和照顾让他走出了那场试炼带来的阴影,也变得尤其依赖温翎。
“怎么跑得这么急。”
温翎转过身接住他, 替他理好跑乱的额发, 笑着问:“今天练剑开心吗?”
三年过去,温翎也长大了一些, 气质中开始透出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温和成熟, 但他身上那种轻巧灵动的非人感反而更明显了,像一潭清澈幽深的冰泉,让人感到沉静和放松。
所以晏承佑初来这里时第一个愿意黏着的人就是温翎, 三年里这种依赖和喜爱越来越重,晏去芜甚至因为温翎分给晏承佑太多关注而闹过一点小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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