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十年前的上元节,城中举办了隆重的灯会,城中的广场上文武擂台照旧,还是由好眠香坊和祥福楼赞助。只是这次的策划人不是何林秋,而是朱明礼,这是他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践行礼物。
入夜之后,何林秋和霍齐安跟着朱明礼挤在人群里看灯,沿街的铺子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转着,映出各色故事,孩童提着兔子灯追闹着跑过,糖画摊子冒着甜香的热气,空气中全是热闹鲜活的烟火气。
朱明礼一手拎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到何林秋嘴边,“这是秋哥哥最爱吃的那家买的,刚出锅的,香着呢。”
何林秋咬开,滚烫香甜的栗蓉在嘴里化开,还是那个味道。
走到武擂台边时,新的魁首正站在台上行礼,朱明礼站在阴影里看着,忽然轻声说道:“秋哥哥,我还记得十年前你夺魁的模样,那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的人。”
何林秋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下次只说厉害,不说好看。”
走到护城河边放河灯时,朱明礼提着一盏写着“平安顺遂”的河灯轻轻推到水面,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融入河面成片的暖光里,才转过身对着何林秋和霍齐安,问道:“你们今晚走,还是明早走?”
“明早。”何林秋答道。
“那明早我来送你们。”
“不用,我不喜欢离别。”
朱明礼后退一步,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今日一别,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相见,多谢秋哥哥这些年的教导陪伴。”
何林秋扶起他,看着他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身影,红了眼眶,只说了一句:“好好守着这天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委屈自己。”
朱明礼用力点头,咬着牙把泪忍了回去,咧开嘴笑了,映着满河的灯火,眉眼明亮得像少年时初见的模样。
夜越来越深,喧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他们和朱明礼告别后,便回了霍府。
何林秋看向霍齐安,认真问道:“我们就要走了,需要去和父亲告别吗?”
“不用,前几日回去时,便已经和他说了。”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为离开做准备,霍齐安打算将黑市的执掌令留给朱明礼,其他产业则全部交给霍平洲,只留了一些金银和玉器,放在了何林秋的识海空间中。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省得明日明礼来送行,徒增伤感。”
“好。”
两人依次上了马车,随行的还有何八、小六、小舞三人,他们是高级仿生机器人,不能单独留在这个世界。
有霍齐安的令牌,他们顺利出了城,一路往北,前往伏龙山,联通修真界的传送阵就在伏龙山山顶的平台上。在他们离开的十年中,他们去过一次,标记了传送阵的位置。
马车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夜,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终于停在了伏龙山脚下。山路积雪未化,马车没法上去,几人便下来步行,何八在前面探路,其他人紧随其后,踩在踩实的雪路上,并不算难走。
等到了山顶平台,露天生着的苍松依旧挺拔,积雪压在墨绿的枝叶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露出平台中央刻着复杂纹路的阵纹,正是通往修真界的传送阵。
何林秋上前检查了一遍阵纹,又往阵眼处补了几块足够的灵石,这些零食是何林秋用大量积分兑换的。他回身对霍齐安伸出手,笑着道:“好了,可以走了。”
霍齐安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回头望了一眼山下雾气笼罩的京城方向,晨光穿过雾气染亮了半边天,那里有他二十几年的回忆,有他苦心经营的势力,有生他养他的亲人,今日一别怕是此生难见……
小舞和小六、何八已被何林秋收进系统空间,何林秋手中的令牌只够他和霍齐安使用,再多一个人都不行。
何林秋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在一旁,他明白霍齐安的不舍。
“走吧。”霍齐安轻声说,攥紧了何林秋的手,一同踏进了传送阵。
“别难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以后能碰上什么机缘,还能再回来看看。”
霍齐安轻轻嗯了一声,“别担心,我既选择了跟随你,便不会后悔。”
何林秋抬手捏动了启动阵纹的法诀,阵纹瞬间亮起柔和的灵光,灵光一点点裹住两人的身影,风从山顶吹过,带着雪后的清寒,下一秒,灵光猛地一涨,阵台上的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台积雪,和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晨光。
京城这边,朱明礼天不亮就醒了,枕边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何林秋送他的生辰礼,都是这个世界见不到的好东西,他都好好收藏着,昨夜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大半夜。
朱明礼揣着匣子出宫往霍府赶,到了门口才发现院里已经人去屋空,只剩打扫干净的正房,案上摆着霍齐安留下的鬼市执掌令,以及何林秋留下的几瓶丹药,瓶身上写着丹药的名称和用处,丹药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何林秋亲手写下的“勿念”两个字。
朱明礼靠着门框站了许久,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湿了他的靴边,他才慢慢把那两个字揉进了心口,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收进匣子,转身往宫里走。
朱雀大街的灯笼还没完全撤下,风吹得残留的灯纸哗啦响,阳光穿过街角的槐树洒在他的龙袍上,明明和暖,他却总觉得耳边还留着刚才那空院子里的风,带着何林秋身上淡淡的竹香。
他攥紧了怀里的旧匣子,一步步走得稳当,这大好河山,是秋哥哥帮他拿到的,这太平日子,是他们拼出来的,他得好好守着,不辜负这一场相伴。
这一年的上元过后,大明的边境安稳了许多,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朱明礼成了人人称颂的明君,只是每年上元节,他都会微服出宫,去那家老字号买一包糖炒栗子,再到城河边放一盏写着“平安顺遂”的河灯,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远,就像当年那一夜,那个眉眼含笑的人站在灯火里,还在他身边。
朱明礼活到了一百零八岁,是有史以来帝王中最长寿的一位,只是他这一生都没有大婚,也没有子嗣。
临终之时,他将那只磨得发亮的木匣子放在枕边,端坐在龙椅上,望着宫门外的方向,笑着闭上了眼睛,最后映入脑海的,还是少年时上元夜满河的灯火,和那个温文如玉的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说一句“明礼,走吧”。
“秋哥哥,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第296章 终章
一阵刺眼的白光亮起, 何林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随后便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紧攥着霍齐安的手突然一空。他一阵心慌,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像有千斤重, 怎么也睁不开, 紧接着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数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何林秋才在一阵微凉的触感里慢慢转醒,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是他常用的熏香的味道。
“嘶”, 脑袋就像炸开一样,疼得厉害, 他忍不住低呼出声,抬起手背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好一会儿那钻心的疼才慢慢缓了下去。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环境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洞府,洞府内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是一面雕花铜镜, 他此时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封印的记忆被唤醒, 何林秋终于想起了一切。他是御剑宗宗主夕辉真人的亲传弟子, 也是御剑宗千年来天赋最好的弟子, 仅用了五十年便突破至渡劫期, 却卡在渡劫后期三十年不得寸进。
夕辉真人说他修习的无情道, 需勘破情劫才能飞升,给了他轮回镜,让他在虚拟的世界中渡情劫。现实世界一年,镜中世界百年,何林秋在轮回镜中整整轮回了十世,才得以回来。
他识海中的那个小人就是一缕神识凝聚而成,任务是时机成熟时,引导他出轮回镜,回归现实。还有那块麒麟环佩,那本就是何林秋的法宝,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一个老僧手中,还送给了霍齐安的母亲,当作霍齐安寻找伴侣的信物。
“所以我不是什么穿越,而是一直在虚拟的小世界中轮回。”回过神来的何林秋看向识海,却并未发现那个蠢萌的系统,连带着系统空间也不没了。他忍不住叫道:“猹猹,你在吗?”
等了半晌,也不见猹猹回应,何林秋只觉得脑袋越发的疼,“那系统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霍齐安,他又是什么人?”
何林秋竭力追寻那缕曾引导他神识的微弱气息,然而指尖触碰之处,仅余下一片温润柔和的灵力波动。那缕神识在圆满完成指引使命后,已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只在虚空中留下最后一道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的印记。
他顺着这残存的印记仔细探察,层层剥离迷雾,才渐渐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所谓的“系统”,不过是轮回镜为了贴合小世界的运行规则,而自动衍生出的辅助引导程序;但霍齐安绝非镜中由数据或幻术生成的虚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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