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少主并未受伤。”墨染躬身答道。
“以身为饵,他就不怕当真出事?”朱至臻说着,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桌面, 沉哑的叩击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慢慢荡开,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
墨染听罢立刻跪倒在地, 开口回禀:“回陛下,近些日子少主接连遭遇暗杀, 找到凶手时皆已自尽,根本无法查出幕后主使。少主也是逼不得已, 才决定以身犯险引出真凶, 还请陛下明鉴。”
“你与朕说实话, 以身为饵是谁的主意?”
墨染明白朱至臻的意思, 不敢有丝毫犹豫,“是少主的主意。”
朱至臻盯着墨染, 神色不明。墨染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却依旧直挺挺跪着不敢动弹, 生怕稍有异动, 就惹恼了御案后的那位帝王。其实这计划是何林秋的主意, 只是李明珠预判了朱至臻的问话, 特意叮嘱过他, 若朱至臻问起,务必说这是他的主意。
墨染在心里哀号,这两边不讨好的活计,能不能换个人来做。
过了好半晌,朱至臻才缓缓开口,“回去告诉他,朕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让他不要急。”
“是,奴才这就回去转告少主”。墨染急忙应声,腰背依旧弓得很低,不敢抬头去看朱至臻的神色。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殿外随风飘进来的银杏叶打着旋落在地砖上,细碎的轻响反倒让空气里的沉郁更重了些。朱至臻指尖还沾着供纸上的墨香,那些写得明明白白的牵扯,字字都戳在他心上。他缓了缓心绪,才又开口道:“去吧。”
墨染闻言心中一松,连忙又磕了个头,这才弓着腰慢慢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带着威压的视线,直到踏出御书房门槛,才敢微微透一口气,快步往宫外走去。
待墨染离开,朱至臻转头看向余白,出声说道:“可查到是哪里泄露了消息?”
余白躬身答道:“回陛下,只查到前不久太子殿下收到一封密信,密信的出处尚未查到。”
朱至臻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指腹下凹凸的纹路蹭得人心头发紧。他轻轻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喉间滚过一丝涩意,开口时声音冷得结了冰:“只凭一封密信,查都没查,便急着灭口,还真是朕培养多年的好儿子,半点儿都不顾念手足之情。是不是杀了明礼,下一步就该杀朕了?”
余白垂着头站在原地,呼吸都放得轻缓,不敢接半句话。这些日子京中暗流涌动,从接连几次针对李明珠的暗杀,到这次顺藤摸瓜牵出东宫,谁都看得出来,这朝堂怕是要翻一回天了。
朱至臻指尖一顿,茶盏顿在案几上发出轻响:“西北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回陛下,暂时还未收到消息。”余白如实回禀。
朱至臻转身走到书架前,抬手拿下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道圣旨。这道圣旨是十三年前写好的,是恢复李明珠皇子身份的圣旨,只是拖到如今也未曾送出。
当年明姝被冤枉秽乱后宫,是太后的手笔,又逢北蛮进犯西北边境,全靠卢楠樟的二十万西北军抵御。太后便以此为威胁,想要除掉明姝,及其身后的齐国公府,是他全力斡旋才堪堪保住。只是当时未能找到明姝被冤枉的证据,以至于她名声受损,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也被诟病。
朱至臻指尖拂过圣旨上泛黄的绢面,十三年尘封的旧事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当年明姝被害难产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也记得太后那句“私通之子岂能留于宫中”的冷厉。
为了保住他和明姝的孩子,不得已将他送出宫,可太后还是不肯放过他,接连派人暗杀,以至于流落在外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寻回,自己一手培养的储君,却三番五次地置他于死地。
朱至臻闭了闭眼,将圣旨重新放回锦盒,指节用力扣紧了盒盖,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身看向余白,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意与疲惫:“传令下去,命暗卫彻查林家,禁卫军统领的位置该挪一挪了。另外,西北有任何消息,马上禀告,不得有丝毫延误。”
余白肃然领命,悄声退下。朱至臻独自立于御案旁,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那道十三年未宣的圣旨仍沉在锦盒中,却已隐隐透出迫在眉睫的锋芒。
太傅府书房,苏暮岑刚下值,便收到了李明珠被暗杀的消息,他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一颤,眸色倏然沉了下去。
案上烛火被窗缝透进的风撩得晃了晃,映得他眉宇间浮起一层少见的凝重。他原以为朱明砚听进了他的话,没想到阳奉阴违,瞒着自己对李明珠动了手。略一思忖,他起身急匆匆地走出书房,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宋少傅府上。”
何福应声,急忙招呼人备了车,苏暮岑登车时指尖还绷着劲儿,一路坐在车中沉默无言,只听得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敲得心头越发沉郁。他没想到朱明砚竟敢如此急功近利,全然不顾朝堂安稳,也全然不听自己的劝告,若是此事被朱至臻知晓,朱明砚的储君之位怕是不保了。
不多时车停在宋府门前,苏暮岑不等门人通传,便快步走了进去,直往宋玉钦的书房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见宋玉钦已经站在檐下等候,见他过来,眉头皱着轻声道:“太傅大人此时到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暮岑快步走上前,攥着他的衣袖往屋里走,沉声道:“屋里说。”
宋玉钦闻言一怔,连忙侧身让他进屋,反手关了房门,烛火晃了晃,落在两人凝重的脸上。
宋玉钦靠近苏暮岑,压低声音说道:“太傅大人可是为了明小公子被暗杀一事来的?”
“是。”苏暮岑叹了口气,面色变得凝重,“消息未被证实,殿下便对明小公子动了手,之后无论消息真假,一旦被陛下知晓,殿下难逃罪责,恐危及储君之位。”
宋玉钦指尖一顿,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殿下行事未免太急躁了些,我们前些日子还同他说,要先查清事实,不可妄动,贸然动手只会引火上身,怎么偏不听劝。”
说罢他走到桌边端起冷茶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的躁意:“我听闻刺客被抓后,禁卫军出面想要插手,被人拦了下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谁动的手吗?”
苏暮岑落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还是想办法应对吧。”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我们纵然想进宫,也进不去。”宋玉钦有些沉不住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若是那位的身份是真的,殿下此举是亲手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上。”
苏暮岑叹了口气,“如今殿下已信不过我们。”
宋玉钦闻言心头一沉,指尖在桌案上反复叩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二人辅佐朱明砚多年,从皇子到太子,一路步步为营走到如今,眼看再过几年就能顺利接位,偏生朱明砚被储位迷了眼,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硬是要铤而走险。
“殿下最近行事像是着了魔,身边可是有小人蛊惑?”宋玉钦声音压得更低,“今日的暗杀有禁卫军参与,莫不是林家在殿下耳边说了什么?”
“林烬之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他若真撺掇殿下明着动用禁卫军行刺,岂非明着告诉旁人谁是幕后主使?”
苏暮岑垂眸,脑海中闪过与朱明砚初见时的场景,那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生母早逝,养在冷僻的宫殿,连内侍都敢克扣他的炭例与月例银子。
那日恰逢他讲《礼记》,朱明砚因衣袍陈旧、袖口磨得发白,被几位皇子当众讥为“寒鸦栖枝,徒有其表”。他默然立于廊下,未辩一句,只将冻得微红的手缩进袖中,指节泛白,却挺直脊背,像一株被风压弯却不折的青竹。辅佐他这么多年,原本只当他是听得进劝谏、容得下兄弟的仁厚君主,没想到临到权位关口,竟乱了心神。
“怕是殿下自己急了,他知道李明珠回来,意味着什么。”苏暮岑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满是无奈,“最近殿下频频出错,陛下对他多有责备,又遇到这种事,他心里慌了。”
宋玉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陛下那边怕是已经动了疑心,我们得先稳住宫外的局面,明天一早入宫探探陛下的口风,再想办法给殿下圆转。”
苏暮岑抬眸,眼底带着沉沉的忧虑,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盼着别再出什么变数了。”
苏暮岑摇了摇头,眸色里透出几分冷意,“林烬之不是蠢人,不代表林家其他人也不犯蠢,得小心提防,最好给他们点警告。”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在京都,林家算是外来户,全仗着朱明砚登上储君之位,这才一飞冲天。
宋玉钦深以为然,却叹息一声说道:“可林家与殿下是血亲,而我们只是外人。”
苏暮岑听罢指尖重重敲了敲扶手,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正因为是血亲,才最容易捆着殿下往下沉,林家这些年借着太子母族的名号,在京中安插人手、收拢势力,早就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了,这次正好借这个由头敲一敲,让他们安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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