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不敢接话,只垂首站在一旁。虽然不清楚何林秋与李明珠说了什么,但他能从最近的几件事中得出一个答案,何林秋中毒,朱至臻派秦佩真去看诊,秦佩真回话后,朱至臻派余白去东宫,取朱明砚抄写的经书,问朱明砚抄写经书的感悟,这几件事串联起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给何林秋下毒的多半是朱明砚,朱至臻派余白去东宫是敲打。
做得太明显,别说朱至臻,就算是他也能看明白。他跟在李明珠身边,最清楚何林秋在李明珠心中的地位,朱明砚动了何林秋,无疑是在向李明珠宣战。朱至臻想将皇位传给李明珠,是李明珠不愿,可如今朱明砚动了何林秋,相当于亲手将李明珠往皇位上推,所以李明珠骂朱明砚蠢,一点也不冤。
李明珠垂眸,再抬起时,已不见方才的愤怒,冷静地吩咐道:“先解决暗阁,派人去城南乱葬岗。”
“是。”墨染应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次务必覆灭暗阁,可明白?”
“属下遵命。”墨染领命退下。
李明珠站在银杏树下,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斑驳碎金,落在他英俊的脸上。他指尖捻着一片被风卷落的新生银杏叶,目光直直看向皇宫的方向,“这又是你下的一步棋吗?告诉我太子动了他……”
午膳时分,墨染快步走了进来,将一张纸条递给李明珠,道:“主子,霍府传来消息。”
李明珠接过纸条打开,其上只写了一行字,“小厮是太子埋在霍府的暗桩。”
果然。朱明砚想杀何林秋,栽赃给醉凤楼一案的幕后之人,只是被何林秋误打误撞破了局。李明珠眼底杀意尽显,将纸条用力握在手中。
墨染感受到杀气,心中犯起嘀咕,不知霍府传来什么消息,惹得主子发怒?
当何林秋看到陶旺拿回来的供词时,也是惊讶不已,没想到素未谋面的朱明砚,居然想杀他。以他的聪明,自然能想明白朱明砚的算计,不由感慨:为了皇位,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人。
陶旺看着何林秋欲言又止,谁能想到那个阿青竟然是太子安插在霍府的暗桩,更没想到太子会对何林秋下手。
何林秋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吐槽:“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好,吞吞吐吐的模样像个蛤蟆。”
“公子,奴才想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要杀你?”
“有人借江州赈灾一事栽赃太子,太子便想以牙还牙,用我的死栽赃那人。”
第181章 拒之门外
“太子杀公子, 是为以牙还牙?”陶旺茫然地挠了挠头,明显是未能领会何林秋话中的意思。
何林秋微笑地看着他,道:“你是不是觉得太子用我这个小喽啰的命栽赃,没什么分量?”
“怎么会?”何林秋的这句话, 陶旺听明白了, 谁要说何林秋是小喽啰, 小命不值钱,他第一个不答应,何林秋可是他们主子的命,若是何林秋死了, 他们主子铁定会发疯。
“太子殿下对我甚是看重,我必定铭感五内, 永记于心。”
话是好话,但语气有点冷, 尤其何林秋嘴角勾起的冷笑,让陶旺毛骨悚然, 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公子打算怎么应对?”
何林秋斟酌片刻, 道:“传消息出去, 就说阿青被抓时服毒, 幸好送医及时,如今虽昏迷, 却暂无性命之忧, 不日便能醒来。”
陶旺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何林秋的打算, 压低声音说道:“公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聪明。”何林秋打了个哈欠, “你去吧, 我要睡会儿。”
“是, 奴才告退。”陶旺兴冲冲地出了门,那模样活脱脱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陶旺出去后,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何林秋斜斜靠在榻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榻边的红木扶手,指腹蹭过扶手边缘细微的雕花纹路,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太子是脑子进水了。
傍晚时分,何林秋正在卧房调香,陶旺突然来禀告,“公子,太傅大人到访。”
何林秋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了,“就说我在昏睡,不能见客。”
陶旺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霍府大门外,苏暮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静等着,他是内阁大臣,更是太子太傅,无论去谁府上,都会奉为上宾,唯独这霍府例外。霍齐安是锦衣卫指挥使,天子近臣,结党营私是禁忌,下值后几乎不见朝臣,这也是皇上信重霍齐安的原因。而他今日前来为的不是霍齐安,而是何林秋。
苏暮岑看着脚边的碎石,思绪慢慢飘远。临近午时,他忽闻何林秋中毒,本想去霍府探望,却被太子派来的人绊住脚,来人说太子请他东宫一行,有要事相商。他只能压下担忧,前往东宫面见。初见时太子欲言又止,在他的一再追问下,终于说出实情。
“太傅可曾听闻何林秋中毒一事?”
“有所耳闻。”苏暮岑有些疑惑地看着朱明砚,“殿下想与臣商议之事,与四公子中毒有关?”
朱明砚神情复杂地点点头,“何林秋中毒是孤命人所下。”
苏暮岑闻言不由怔忪,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心情极端复杂,有惊讶,惊讶朱明砚怎会做出这等蠢事;有愤怒,愤怒朱明砚竟对何林秋下手;有疑惑,疑惑朱明砚为何瞒着自己;有质疑,质疑他是否真的了解朱明砚;有失望,失望自己亲手扶持的人竟伤了心爱之人。
苏暮岑蠕动着嘴唇,许久才开口,“这是为何?”
苏暮岑眼中的失望让朱明砚有些心慌,急忙解释道:“是孤一时糊涂,被愤怒蒙了心智,才做出此等蠢事,让太傅失望了。”
“那毒可有解药?”
“孤不知,毒药未经孤的手。”
“殿下为何不与臣商议?”
“孤被禁足,所有事务都压在太傅身上,孤不想太傅太过劳累,便自作主张,不承想竟惹了祸端。”
苏暮岑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心头那点复杂情绪慢慢沉了下去,最后只化作一片冰冷。他比太子大不了几岁,为官这些年也一直围着太子转,教他诗书礼仪、帝王心术,教他藏锋敛锐、谋定后动。只是,他这么多年的亦师亦友的陪伴,竟没换来足够的信任。
他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情绪:“殿下既然选择了隐瞒,为何又与臣说起?”
朱明砚闻言心里越发得慌,“一个时辰前,父皇派余白来取孤抄写的佛经,询问孤抄写佛经的心得,孤以为父皇猜到何林秋中毒与孤有关,派余白过来,不是取佛经,是来敲打孤。”
苏暮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他理了理自己袍角的褶皱,淡淡道:“陛下这么做,是不打算追究,殿下不必过于忧心。不过,殿下要引以为戒,以后行事务必三思。”
……
“太傅大人。”陶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苏暮岑的思绪。
苏暮岑抬眸看去。不等他说话,陶旺再开口,“劳太傅大人挂心,公子还在昏睡,不能见客,还请见谅。”
“御医怎么说?那毒……能解吗?”
此时,苏暮岑的心被愧疚占满。何林秋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他答应会护他一世安稳,没想到竟发生这种事。
陶旺摇摇头,神情悲戚,“御医说公子中的毒十分罕见,一时难以配制解药,从昨晚到现在,公子一直在昏睡。”
苏暮岑心头一沉,手指不由攥紧,他压下喉间的涩意,轻声道:“我能不能进去,在外间坐一坐就好,不吵他休息。”
陶旺脸上露出难色,踌躇片刻才回道:“府中还在排查公子中毒一事,实在不方便,还请太傅大人见谅。”
苏暮岑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拒绝,眼底漫开几分了然的苦涩,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这里有我带来的两枚老山参,你拿进去给四公子补身,若他醒了,便告诉他……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
陶旺接了人参,连声应下,躬身送苏暮岑下了台阶。看着苏暮岑垂着肩渐行渐远的背影,陶旺转身回了海棠院,何林秋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块白瓷调香碟,遥遥望着蔚蓝的天空。
“公子,太傅走了,这是他带来的人参。”
何林秋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送回。”
陶旺一愣,随即提醒道:“公子,您还在昏睡……”
何林秋蹭了蹭碟子里没研完的香粉,浅淡的檀香裹着微冷的气息漫开来:“那便明日送回。”
“若太傅大人问起,奴才该如何回答?”
“就说这老山参虽然贵重,却不对症,用不得。”
“是。”
翌日晌午,陶旺去了太傅府,将千年人参送还,“公子说,老山参虽然贵重,却不对症,用不得。”
苏暮岑哪能不明白何林秋话中的意思,何林秋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下毒一事,已然明了,只是拒绝谅解。苏暮岑心里酸涩无比,深吸一口气,道:“你转告四公子,送药并非为谁求情,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既然药不对症,那我便收回,若以后需要,便着人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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