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暗淡了几分。何林秋的思绪却如同乱麻一般,越理越乱。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每一条路都看似通向真相,可走下去却又发现是死胡同。
“罢了。”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不再是假寐。或许是白天的奔波与夜晚的思虑耗费了太多心神,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不多时,他便沉沉睡去。只是在他入睡后,那股极淡的檀香,似乎又若有若无地在房间里飘散开来,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视者,默默守护着梦中人。
院子里,清冷的月光下,霍齐安长身而立,目光落在半开的窗子里,隐约能看清侧身躺在床上的人。自午后分开,霍齐安便在书房处理公务,直到亥时才结束。他一如既往地来到海棠院,想在临睡前看看他,却发现房中无人,而隐在暗处的暗卫竟一无所觉。他本想狠狠责罚,忽然想起何林秋会隐身术,便歇了这个念头,心中的担忧也少了几分,于是便藏身于暗处等他回来。
等了一个多时辰,窗子突然被打开,他却并未看到人影,紧接着便听到屋内传出动静。他笃定是何林秋。果然不出所料,他从半开的窗子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深更半夜出门,避开了所有人,所做之事应该不能暴露于人前。他去了何处?又想做些什么?为何要瞒着他?
想到白日何林秋对朱明岚的格外关注,以及安王府豢养的死士接二连三的暗杀——难道他去了安王府?
霍齐安转身离开海棠院,出声叫道:“来人。”
灰鹭现身,行礼道:“主子。”
霍齐安吩咐道:“去问一下,今日安王府可有动静?”
“是。”灰鹭应声,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原地。
约莫一盏茶后,灰鹭进卧房回禀,“主子,安王府一切如常,没有发现异动。”
何林秋出去了一个多时辰,除去来回的时间,只剩一个时辰去完成他要做的事,而安王府却没有异动。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要么何林秋就没去安王府;要么何林秋这次去只是为踩点。
“加派人手盯着安王府,有任何异动,马上禀告。”
如果这次去只是为了踩点,那何林秋还会再去。安王府如龙潭虎穴,霍齐安不能放任他将自己置于险地。
“是。”灰鹭犹豫了一瞬,出声说道:“主子是怀疑四公子去了安王府,担忧公子的安危?”
霍齐安抬眸看他,“你想说什么?”
“主子为何不当面问问公子?”
“他不想让我知道。”霍齐安的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和失落。
第93章 给自己挖了个坑
经过连续七天的踩点, 何林秋对安王府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也已想好要如何离间安王父子的关系。唯一让他不爽的是,身后多了个尾巴,从他踩点的第三天开始, 每天准时准点地跟着他, 就跟到安王府大门口, 然后等着他出来,再跟着他回霍府。他明明穿着隐身衣,却还能精准地捕捉到他,让他一度怀疑, 隐身衣出了问题。
昨晚回来的路上,他实在没忍住, 主动停下来,问出心中的疑惑, “劳烦大人告知,你到底是如何精准地确定我的位置的?”
霍齐安没有回话, 而是从怀中掏出麒麟环佩, 递到他面前。何林秋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急忙往后退了两步, 仿佛面前的东西是洪水猛兽,道:“大人, 咱们之前可都说好了, 您不能言而无信。”
霍齐安垂下眸子, 藏起眼中的失落, 道:“你仔细瞧瞧。”
何林秋一愣, 随即看向麒麟环佩, 发现麒麟的眼睛正散发着红色的光。他疑惑地抬头, 问道:“大人想说什么?”
霍齐安解释道:“每当你靠近,它的眼睛便会发光,距离越近,光越亮。”
何林秋为了判断霍齐安话中的真假,特意验证了一番,果然如霍齐安所说。麒麟环佩感应的距离是二十米,超过二十米便没有反应,这就相当于在他身上装了一个有距离限制的定位器。再加上霍齐安极度敏锐的直觉,以及对他的了解,准确判断他的位置,不是什么难事。
何林秋为此郁闷了一天,自己就这么被一块玉佩给赖上了,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东西,霸道得很。
酉时刚过,何林秋准时下值,刚准备开溜,就听霍齐安说道:“今日一起用晚膳,我有事与你说。”
何林秋实在不想和霍齐安独处,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霍齐安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表面温顺,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情愿,“大人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可。”
“陪我用晚膳。”
何林秋神情一滞,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霍齐安见状眼中闪过笑意,道:“你不愿?”
“怎么会?陪大人用膳,是属下的荣幸。”话落,何林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好吧,自己挖坑,自己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等我两刻钟。”霍齐安垂眸,看向手中的公文。
“那属下出去等,大人慢慢来。”没等霍齐安的回话,何林秋便自顾自地出了门。
夏日的傍晚暑气未消,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炙烤地面的余温,蝉鸣声嘶力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傍晚撕开一道口子。何林秋站在廊下,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试图从穿堂风里寻得一丝凉意。他无意识地用脚尖踢着地面的石子,心里却在琢磨霍齐安到底要说什么事。
路过的锦衣卫给他打招呼,“何百户,今日怎么还没下值?”
“是啊,何百户以往可是到时辰就下值,一刻也不耽搁。”
为了方便何林秋行事,霍齐安直接提拔他为百户,其实以何林秋舍身为霍齐安挡箭这份功劳来说,早就该提拔他,只是何林秋一直病着,后来霍齐安又离京办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面对这样并非恶意的调侃,何林秋完全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大人有事吩咐。”
锦衣卫百户尤大勇上前两步,瞧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道:“下个月便是指挥使的生辰,何百户打算送什么生辰礼?”
“生辰?”何林秋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何时?”
“下个月初八,你竟不知?”
“岂会不知,就是想考考你。”何林秋拍了拍尤大勇的肩膀,“尤百户打算送什么?”
尤大勇又靠近了些,小声说道:“我最近得了一把好刀。”
“哦?”何林秋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尤大勇身上的味道实在有点冲,“什么刀,不妨拿出来瞧瞧。”
尤大勇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人影,转头一看,急忙行礼道:“属下参见指挥使。”
霍齐安的视线在尤大勇扫过,落在何林秋身上,道:“走吧。”
“是。”何林秋急忙跟上。
尤大勇看着两人的背影,有些疑惑地挠挠头,小声嘟囔道:“我这是哪儿做错了,我怎么觉着指挥使想一刀砍了我。”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霍府,沉默地穿过回廊。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嫣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眼。偶尔有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让因暑热而烦躁的心情好了几分。
两人各自回了院子,简单地洗漱过后,换了身清爽的衣服。他们没有去府里的大膳厅,而是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跨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副碗筷。
“坐吧。”霍齐安率先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何林秋。
何林秋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清炒时蔬,水晶虾饺,酒酿圆子,剁椒鱼头,都是他常吃的菜式。他拿起酒壶,给霍齐安斟了杯酒,“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见他将酒壶放下,霍齐安出声说道:“这酒不醉人,尝尝。”
“大人见谅,属下素来滴酒不沾。”晚上他还得出门办事,不能在身上留下异味。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喜饮酒。
霍齐安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道:“可能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
“报仇。”霍齐安跟了他好几天,就算再迟钝,也该清楚他要对安王府下手,而且就在今日。
何林秋说得轻描淡写,可他面对的是权势滔天的安王府,就连皇帝都忌惮几分,而他只是单枪匹马。霍齐安紧接着问道:“如何报?”
“大人,恕属下不便告知。”
“不信我?”霍齐安直视何林秋的眼睛。
“不是不信,而是不想将大人牵扯进来。”何林秋与霍齐安对视,“大人清楚属下的能力,只要足够小心,想做的事便都能办成,而且能全身而退。”
霍齐安明白何林秋的意思,他是在明确地拒绝自己的帮助,沉默片刻,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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