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被褥里惬意地伸着懒腰,嘿咻嘿咻地胡乱踢了一通。
傅觉止看他舒展够了,俯身将他从被子里剥出来,移开史书,将昭南的身子软软靠在自己身上。
他的指尖在昭南眼尾拂过,触碰到了那片肌肤的温热,低笑一声:“团团醒了?”
昭南喜欢他的触碰,微微眯起眼,还在一顿一顿地犯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还睡着呢。”
傅觉止不觉笑了。
他捏了捏昭南柔软的腮肉,拣了个他喜欢的话来问:“膳房在备早膳了,团团可昨日点了什么?”
主子想吃的菜,头天吩咐下去,次日府里定是紧着主子的心意来。
昭南昨夜就已经想好了今早要吃什么,听罢有了精神,趴在傅觉止肩头,如数家珍:“炸春卷,肉山药,葫芦鸭,胡辣醋兔……”
一连串全是荤腥硬菜。
傅觉止颔首,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看向床帏外,声色沉稳。
“这几样都挪到中午,早膳上些清爽的粥品,脯菜,香糕和花饼也一并备上。”
屏风外的下人应声应诺,悄声退出去传话。
昭南听见那一句话瘪起嘴,支着脑袋就往傅觉止身上乱拱。
很有脾气的样子。
傅觉止慢条斯理地圈住他,低笑道:“早上吃那些油腻做什么?”
他指尖下探,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在昭南的肚皮上打着圈儿:“听话。”
有关昭南起居饮食的许多事,都是由傅觉止一手安排。单是早膳这一项,类似的情形便不知有过多少回。
昭南倒也习惯,照例赖皮似的哼哼一声表示不满,随后又低下头,在傅觉止怀里蛄蛹,目光瞥见被随意放在榻边的书,问道:“你在看什么?”
“一则汉将的旧事。”
傅觉止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又拿了薄被仔细裹好,指尖轻抚他鬓边的碎发,低声道:“说与团团听?”
昭南点头。
“此人名为陈汤,胆略过人,深谙兵机。见匈奴单于远遁万里虐杀使臣,便当机立断,矫诏发兵,斩了单于首级。”
傅觉止低笑一声,垂首含住昭南的耳垂,气息灼热厮磨:“功勋煊赫一时无两,封侯拜将,成了长安经年传唱。”
功高震主,便是进退维谷。
昭南被他亲得身子瑟缩一下,想往后躲无处可退,想往前进又无力挣扎,当真是感受到了故事里陈汤的两难境地。
轻吻从耳垂一路下沿,顺着纤细的颈侧线条啄吻,傅觉止眸色清明,继续笑着。
“陈汤功成之后,心气难平,渐生骄矜。后为宵小所趁,遭‘矫制’旧案弹劾,再陷‘贪墨’新罪。”
“赫赫战功,抵不过‘行止不谨’四个字。”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陈汤虽免死罪,可流徙边塞,晚景甚是凄凉。”
傅觉止的话里似乎有深意,托着昭南的身子往上坐了坐,滚烫的唇印上那截伶仃锁骨。
“团团看,功业如山,堆垒不易,崩塌倒是只在旦夕。”
“为将者,沙场决胜,靠的是胆魄谋略。可立于朝堂,伴于君侧,要的却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终者无昭昭之名。”
热度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昭南细细轻喘一声。
傅觉止神色餍足,扣在他腰间的手力道更沉:“立身处世,如履薄冰。”
镇北王持身以正,不矜功,不恋权,不贪利,不落人口实。
陈汤功高震主,一步行差,万劫不复。
傅觉止似是觉得这种想法值得玩味,便轻轻啮咬昭南肩头细腻的皮肉,哄着他回答。
“那团团觉得,若有人步步为营,行不差,踏不错,却仍要落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当如何?”
昭南本就才清醒,被他这般一亲一含,身子软了大半。
可他小聪明不少,轻轻笑起来,脑子里晕晕乎乎,却答得万分认真:“那就停下脚步,换条路走。”
“如果往前就是悬崖,应该转个方向,哪怕与初衷不太一样也没关系。”
昭南隐约察觉到什么,却想不了太多,只凭着自己的心意,眉眼弯弯,没心没肺地给出答案。
“既然没有行差踏错,那就不应该落进那个不好的下场里。”
屋内时光温暖静谧。
傅觉止闻言喉结微动,停了所有动作,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低笑起来。
他如今,与那陈汤又有何异。
床帏随着吹进的春风微晃,傅觉止将昭南抱的更紧,在他眉心印着轻吻。
昭南听见了他在耳畔落下的笑音。
以临深渊,觉而后止。
这是镇北王字与名的意思。
他声色温和,薄唇沿着昭南的眉骨一路吻下,最终与他额间相抵,笑道:“谢谢团团解惑。”
那本史书被拿起,傅觉止垂眸瞥了一眼,随手朝榻外掷去。
片刻,纱帐后便响起一声砸地的轻响。
昭南闻言嘿嘿笑起来,颇为骄矜地仰起脸,露出一口齐整的小白牙:“不用客气。”
傅觉止抱着他起身,自己站定后,取过备好的青衫,扶着昭南一点点换好。
腰间的系带也被系成整齐,昭南耳垂忽地一温,是傅觉止俯身,将一副玉铛亲手穿进了他的耳洞里。
这般亲昵私密之事,傅觉止以前既无理由,也无立场来做。
今朝夙愿得偿,他低了下颌,指尖眷念地拨弄着昭南耳下的玉铛,笑着应允。
“团团,再过些时日,我们便启程回阙京。”
第92章 不忙
一顿早膳下肚,昭南吃得心满意足。
经略府里的燕巢有了新动静,雏燕细弱的叫声此起彼伏,虽有些喧闹,但也是可爱稚嫩。
古来都说燕子筑巢,是家宅祥瑞的兆头,可说来惭愧,这儿也算不得昭南的家。
镇北王府远在阙京,也不知那儿的檐下,会不会有春燕愿意来安家。
昭南心里想着事,也念着王府里的小白,便顺手提了一盒新做的甜糕,溜达着去给在书房议事的傅觉止送过去。
门外侍卫林立,因着傅觉止的吩咐,对王妃向来是通行无阻。
就连里面正有人议着事,也无需通传禀告。
虽说如此,昭南却自有规矩。
他曲指在门扉上叩了叩,唤了一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书房里果然有不少熟面孔。
自从来了江东,就许久未见的娄大人侍立在傅觉止身侧,其余皆是王府带来的亲卫与记室,录事参军。
昭南见过熟人没了局促,兴冲冲地将甜糕盒往书案边一放,笑着打一声招呼,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爷,我出府看花种去了。”
傅觉止正提笔写字,闻言手下动作微顿,在条理分明的汇报声中轻轻抬起了眼睑。
他似是不再听人冗长的陈词,目光只落在昭南身上:“团团过来。”
昭南被喊住了,不明所以,只好在站得整齐划一的众人之间,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书房里虽然熟人多,但氛围终归严厉肃然。
傅觉止旁若无人,笑起来,将昭南领去身边,开门见山地问道:“和谁一起?”
这话问得直白,意图昭然。
其余人不敢多看,不敢多听,低着头合着眼,不说话了。
昭南被他捉住手腕,带着在一侧坐下,见他有话要问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便熟门熟路地打开食盒,捻起一块甜糕咬了一口。
不做隐瞒,答得毫无防备:“谭小将军。”
镇北王气场慑人,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笑得温和:“拒了。”
他指尖蹭了蹭昭南鼓动的腮肉:“我与团团一起。”
昭南狐疑地看着他,周遭都没人说话,他也不好判断傅觉止到底是真有空,还是假有空。
于是自觉万分体贴,礼貌婉拒:“不了吧?王爷还在议事呢。”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为对方着想:“你忙。”
阶下众人闻言抬起头,面面相觑,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傅觉止神色淡淡,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还是笑着:“不忙。”
他略一扬手,方才还在口若悬河的文士们立刻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随后门被带上,只留昭南和傅觉止坐在一起。
他咽下小甜糕,看着这阵仗,实在摸不着头脑。
不过四下无人,昭南原形毕露,笑嘻嘻地凑过去,双手扒住傅觉止的肩,毛绒绒的脑袋直往他颈窝里蹭。
笑得没心没肝:“你真不忙啦?真要陪我呀?”
傅觉止侧身,手臂自然地护住他的腰,面容毫无破绽。
一个毛头小子,他如今也确实没将人放在眼里。
只是昭南与他玩得投契,加上年纪尚小,边界感尚弱,有时不免失了分寸,距离会近。
这是傅觉止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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