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洲默然片刻,旋即了然。
李修然终究是一朝天子,这不是疯,只是穷途末路罢了。
傅觉止目光望着下马与牧民小声交谈的昭南身上,眉目沉静:“遐北与西境边军,在他心里早已不是国之屏障。”
而是心腹大患。
李修然疑心一辈子,唯独这一点,他没有疑错。
悬在李氏皇权之上的,是遐北边军。
镇北王如今下落不明,唯一可归之处,便是遐北。
途经圩塃,若最终安然返回,则必有弘卢暗中相助。
一旦遭朝廷猜忌盯梢,西境今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这也正是弘卢最初,不愿回应傅觉止之请的缘由。
可局势所迫,已无他选。
北辽入侵迫在眉睫,弘卢只得孤注一掷,押注于镇北王。
这一赌,也赌来了李修然的断饷之举。
娄洲心下了然。
李修然意在削弱,分化,使圩塃处于半饥不饱,仰仗朝廷拨粮的窘境,再难成为遐北真正的后援。
傅觉止姿态闲适,端正坐在马背上,安然等着昭南与牧民说完话。
神色耐心,缓声道:“陛下时日无多。”
他似是臣对于君的慨叹,眉眼垂下,状若惋惜:“幼主孱弱,他唯恐本王在他死后,立刻挥师南下,改天换日。”
娄洲闻言,心头巨震。
“他这般尽其所能,是想掏空一切能助长本王实力的资源。”
比如圩塃边饷,比如军储备资。
傅觉止忽地唤道:“娄洲。”
娄洲身形一顿,对于王爷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猜到大半。
王爷问:“依你之见,陛下为何偏在此时,挪用军储,以作犒赏?”
娄洲答:“犒赏朝臣,可收买人心,为他身后的幼主争取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终于说出那个不容于世的原因:“再是断绝……王爷南下发兵的可能。”
镇北王南下发兵。
若不是勤王,还能是因为什么?
遐北边军五万精锐,若明火执仗直入京畿,便是谋反,是滔天之罪。
娄洲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时,后背也不免沁出些许冷汗。
傅觉止目光仍然不离远处的那道明亮身影。
他体贴地笑了笑。唇角带起一些弧度:“陛下若不希望本王谋反,本王身为人臣,自然如他所愿。”
这个千古骂名,他镇北王不会背。
可九五之位,傅觉止也不会让它落在幼主手里。
李修然不蠢,此举也却也是困兽之斗。
远处王妃应是与牧民说完话了。
此时眼眸明亮,手中牵着马,慢慢往这边过来。
王爷自然策马往前,要去迎他。
陈萍在后面快马加鞭追了半晌,这会儿终于到了二人近前,禀道:“王爷。”
“孟大人已抵达遐北军中,诸位老将军听闻王爷归来,皆心情振奋,军心维稳。”
他一刻不停:“目前边防暂无战事,军中粮草储备也足够支撑过冬。”
傅觉止颔首,示意在听,又调转马头往昭南那边走。
陈萍见王爷悉知,再度开口:“边防虽暂无冲突,但北辽境内生计艰难,天寒地瘠,粮草短缺。”
“近日总有北辽百姓将婴孩遗弃在我军边境,实是活不下去,希望有遐北收容。”
他垂首作揖,如实禀报。
辽人之子,何故由北辽抚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耶律元明野心极大,北辽与遐北毗邻的地界便是由他掌握。
若此为细作自幼潜伏,后患无穷。
他心中长叹一声,随后听见王爷的声音。
“放置原地,勿理。”
“贴出告示,允婴孩逗留一日。逾期无人认领,一律处置,送其上路。”
陈萍领命:“是。”
昭南此时才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
他手里牵着马缰,没听见前面的那些话,只隐约听见最后几个字。
不由睁大眼,好奇问道:“送谁上路?”
“是有人要远行吗?”
下午的风有些大了。
傅觉止俯身揽住昭南的腰,稍一用力,带着他托抱在身前坐好。
身上的厚衫被系得严实。
傅觉止随即笑了一声,啄吻昭南柔软温热的耳后肌肤,温声解释。
“送孩子上路。”
那些被遗弃的北辽婴孩将死。
大昌的幼主日后也该上路。
……
等一行人进入遐北地界,镇北王与王妃自然要在北镇行辕落脚。
此地是临时驻跸之所,戒备森严,规制俨然。
等休息好后,便要从此启程,进入内城王府。
傅觉止既然返回封地,政务缠身。
他要接见迎候官员,巡视大营,览阅积压文书,都得亲力亲为,难以抽身。
便吩咐福海随身陪着昭南,由他在府中自在游玩。
可昭南今日不想游玩。
他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奈何福海寸步不离,只能告诉他实情,万望保密。
福海虽不明所以,恭敬应下,终是跟着王妃一路进了膳房。
第223章 很想团团
膳房?
福海反应过来,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
他急忙招呼着身边几人上前劝阻,自己也亦步亦趋地跟在昭南身后,连声唤着“王妃”,“小祖宗”……
说膳房油烟重,遐北本就寒燥,万一熏坏了嗓子可如何是好。
昭南不觉得有什么。
他今日才向当地牧民仔细请教过,对流程还记得清清楚楚。
制作奶疙瘩的过程并不复杂,只是对火候和手法有些要求。
需要将新鲜的牛奶煮沸,再调入适量的酸奶引子,慢慢搅拌,等有乳清淅出,捞出来揉捏成形,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干。
等好了,最后便撒上糖霜。
昭南学得认真,一众下人劝不住,也上不了手,只得一边替人打扇,一边提心吊胆地守着。
王妃确是被纵得娇惯,所以这动手能力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方才一煲火候太大险些煮糊,这次又是搅拌力道不均匀,结块零散。
他手忙脚乱,鼻尖上沾了奶渍,第一批成品也做得歪歪扭扭,色泽斑驳。
不过口味不错。
膳房里不少人低声宽慰:“王爷见惯了山珍海味,但见王妃亲手做的,明日定然欢喜。”
亲手做的东西,心意自然不同。
昭南嘴里正嚼着一块尝味,还没等咽下,膳房外便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密集整齐,似是有不少人随行。
他隐约听见有人边走边禀告。
“王爷……军中粮草簿册已送至节堂,请您过目……”
“经略府来人,请示今岁冬日边防轮换……”
昭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感似的,往门扉边看过去。
傅觉止步履沉稳,往这边径直寻来了。
他应是才从议事的前衙里回来,一身常服依旧工整,长衫衬得身姿挺拔,长身玉立。
“王爷。”
房内众人下跪行礼。
傅觉止微微颔首,示意起身,目光倒一直望着昭南。
许是瞧见了什么,眉眼因公务凝起的沉闷便散得彻底,化成一片温和笑意。
“团团。”
他低声唤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分明是早已问过下人,专程找到这里的。
昭南连忙将自己唇里的奶疙瘩咽下去,一点遗迹也没留。
神色颇有些心虚,秾丽眉眼因在此地待得久了,也沁出了些许薄汗。
散在眼尾晶亮生晕,显得稚气。
他摇了摇头,小声道:“随便看看。”
昭南有心要瞒,在傅觉止面前却什么也瞒不住。
青年俯身牵过他裹了糯米粉的手,走去盆边洗净。
目光便自然落在膳房里尚未收拾的材料,也闻见了空气中弥漫的奶香。
昭南如今也是这个味儿。
傅觉止了然。
他心中欢喜疼惜参半,杂糅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恋。
傅觉止不会说破,指腹摩挲,亲昵地挤进昭南指缝,忽地垂首,吻了吻他的鼻尖。
那点奶渍便被薄唇碰了去。
昭南有些羞赧地垂头,却发现福海早已领着众人,悄声退出去了。
傅觉止只在这里浅浅吻他。
不深入,啄着唇瓣,随即叹了一声,也是怜爱。
好似真的信了他那一番说辞,只温声管束:“膳房烟火气重,团团小心呛着。”
北镇行辕为镇北王与王妃的暂憩之所,所用都是上品银炭。
火净烟清,膳房也通着风,又有下人在身边守候,昭南一点也没有不舒服。
可他明白,这是傅觉止心疼他。
昭南耳根微热,也仰头问道:“好……那你忙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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