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又惊又疑,立马直起身子,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
“轰——”
门被大力踢开了。
整个屋子里不是老人,就是病人。
昭南垂眸,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才安然睡沉的傅觉止,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刘芳林方才也在午睡,老人家睡眠浅,听见声音后也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从屋里探身。
她一辈子和善,从没被人这样砸过家门。
昭南快步走到正堂,搀着她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
随后抬起眼,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闯进来的是两名兵卒。
都长得人高马大,腰配长刀,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更显得凶神恶煞。
昭南不禁眉心一跳。
这是哪里来的官兵?
怎么回事?是搜到这里来了吗?
他脚步不禁往后退了退,将孱弱的刘芳林掩在了身后。
天际云层黑沉厚重,这两名士兵显然在雨中跋涉多时。
他们身后牵着一匹马,昭南看了过去,觉得很是熟悉。
不止马匹熟悉,这两人身上的甲胄也很眼熟。
分明是京军的服制。
两名兵卒越来越近,刘芳林不知何故,连忙起身,给这两位军爷倒茶去了。
昭南稳定了心神,观察他们并不是要搜查的样子,就小声提醒。
“二位军爷,你们牵着的……好似是我家的马。”
这马用处可大,它得拉车,有车厢才不会让病中的傅觉止淋雨。
看他们的架势好像是要直接牵走,昭南自然不愿意。
房里的刘芳林出来,给他们端了粗茶,连忙附和:“是哩。”
为首的那人长着满脸络腮胡,身形魁梧,闻言手指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眯起眼,语气蛮横。
“怎么?军爷征用了,不行?”
这不是要买,这是找了个由头明抢,连银钱都不打算给。
昭南神经瞬间紧绷。
他心里有了警惕,见这二人身形魁梧得很,手上也有刀,如今又是明显地威胁,肯定是不能逆着他们的意思说话。
雨势滂沱,昭南想着房里还在沉睡的傅觉止,脊背更是一阵发凉。
他缓下呼吸,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好吧。”
其中一人呼吸沉重,显然是生了病。
两人相互撑着,但身上没伤,看来不是邓莽部下逃走的兵卒。
如今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应是那七千京军中军里掉队的人。
昭南想明白了,也状似无意地搭话,问了一句:“二位军爷要马是急着赶路吗?”
“不然?”
那络腮胡啐了一口,想来是气得咬牙,仰天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前边突然加快了脚程,有马的自然跑得快,我们这群步卒,两条腿怎么能追得上!”
果然是落队了。
昭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当大官的有些不体谅人,苦了下头的弟兄们。”
那人哼笑一声:“你小子说话倒中听。”
他拖着身边那病恹恹的同伴进了檐下,忽地动了动鼻尖,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我弟兄连日赶路,发了高热,你们这儿是在煮药?可有现成的降热药?”
昭南神情一凛。
这群人牵走了马,这会儿还将心思打到了汤药上。
傅觉止如今少了什么都不能少药,睡前身体还发着热,药是万万不能让他们发现的。
昭南抿紧唇瓣,眼里是茫然,怔愣摇头:“有什么味道吗?”
他也耸着鼻子,没嗅多久就掩住口鼻,想起来什么似的,瓮声瓮气地朝二人解释:“军爷怕是闻错了。”
“阿奶在后院烧马粪肥地呢,这味儿冲人。”
第201章 大水牛
刘芳林这会儿也明白了。
她佝偻着脊背,朝着身前二位军爷赔笑:“是呢,家里实在没有药……”
昭南搀着刘芳林在一旁的门槛边坐下,听她继续絮叨着:“这山上倒是有治发热的草药,只是这雨下成这样,没人会上去采啊……”
那两人见他们神情恳切,不似作伪,倒也信了七八分。
随即一掀湿重的甲胄下摆,大剌剌地在屋檐下坐定了:“那便在这歇会儿脚,再给我俩提壶热茶来,等雨停了再动身!”
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俨然将此地当做自家了,歇够了才继续赶路。
昭南盯着投在地上的影子,见那两人加在一块有自己和刘芳林两倍大,定然不能硬碰硬。
这马他们真要拿去,那就是真的要不回来了。
昭南心里有气。
他也蹲下身,抬头望着天色,指了指天边正滚滚压来的浓黑雨云,道。
“军爷,您看这天色,过不了一会儿,这雨怕是下得更大,往后山路让雨水一泡,成了烂泥,就更难走了。”
昭南将话说得轻飘飘,可也藏了一点别的意思。
中军由鲁才率领,原定计划是在今日中午到达江泾,如今这两个人落在后面,若再不追赶,那是真要被议论成逃兵。
他声音压低了些,似在替对方忧心:“我们庄稼汉不懂军里的规矩,但也听说这掉队落了单,怕是要……吃上官府的吧?”
“我前阵子还听路过阿爷说,是有逃兵被逮住,下场可惨哩……”
那两人闻言侧过头。
昭南的衣衫下摆被溅起泥水打湿,也不甚在意,只道:“我觉着,与其在这里等雨停,不如赶紧去江泾城里找郎中。”
“那郎中的药,肯定比热水和我们胡乱采的草药管用。”
刘芳林也在一侧附和。
昭南故作思忖,随即朝院外指:“这儿离江泾城不远了。”
“您二位现在有马,撒开了跑,眨眼功夫就到了。等进了城,瞧了病,立刻归队,应就不会被上官挑错处了……”
没等他将话说完,两位士兵就猛地站起了身。
“啧!走了!”
许是觉得有些道理,他们脸色微变,再没说半句废话,叮呤咣啷地翻身上马。
马蹄子踩进水洼,溅起泥点,嘶鸣一声,飞快冲进雨幕。
来得突兀,走得仓促,和抢东西似的。
昭南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直到变成模糊的黑点,才终于松懈了一直紧绷的肩背。
他们早点去江泾才好。
那边正准备对付即将抵达的中军,让戚伯手底下的人,把他们抓了才好。
昭南闷闷不乐,耷拉着眉眼想。
最好把这两个抢他马的人抓起来,好好收拾一顿。
他心中腹诽,神经一时放松不了,指尖还在下意识地揪紧衣衫。
棉质的布料被攥得皱皱巴巴。
还好。
还好他们没有把药抢走,也还好没有动手砸了这院子。
昭南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担忧,望向傅觉止睡着的房屋。
他太需要休息了。
一连一个月殚精竭虑,没有睡好觉。
夜里睡眠浅,白日也得处理军务,昨夜又领了兵,守在江泾城门厮杀,之后更是冒雨,带病颠簸跋涉。
就是铁打的人,也会熬坏的。
可没了马,该怎么办。
这里山路崎岖,雨后必定陡峭湿滑。
坐马车都颠簸,可不能让傅觉止一个病人,冒着暴雨走路。
福海和府卫现在都在关卡打点,无法来往信件,告知他们情况。
沿途也是穷乡僻壤,没有马可以买。
若有,那两个兵卒也不会抢到这里来。
明日福海他们便会返回接应,必须按时北上过关。
时间不等人。
幸好那两个士兵为了求快,没有带有车厢,所以他现在得找个能代替马匹拉车的牲口。
牛,驴,骡子,什么都行。
只要能拉车,不让傅觉止淋了雨就好。
昭南揪了揪自己的衣襟,目光望向堂前积着雨的小水洼。
刘芳林在一旁看着,伸手,粗糙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娃儿,这怎么办呐……”
“那马是你和三七赶路用的哦……”
昭南心情难免低落,闻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声音发着闷,神情也蔫耷耷:“阿奶,你家里有牛吗?我可以买吗?”
“我家没有哦。”
刘芳林站起身,目光眺望在山高的方向,颤巍巍指着一处地方给昭南看。
“娃儿看那,那儿住着我姊姊,她家有头大水牛,以前是她儿养来犁地的……现在儿也去参军,牛就闲在了圈里……”
她怜爱抚着昭南的额发,宽慰道:“娃儿去找她,与她说,你是芳林家娃儿,她会卖给你的。”
昭南眼睛倏地清亮。
他站起身,顺着刘芳林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果真有一处瓦舍掩在风雨里。
“好,谢谢阿奶!”
昭南笑得眉眼弯弯,朝刘芳林道谢,随后转身回房,去找了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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