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永景,并不关心庙外的白日如何转暗。
他在专心致志对抗整个大阵。
以龙首为引,十二大阵为筋脉,共同牵动整片国土气机流转的,【天道大阵】。
就像对祝念说的那样,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并非是他最终开悟飞升,而是他的体内此前留有的太祖残魂,在他经受巨大刺激后,不仅恢复了全部记忆,还被动接收了关于【龙脉】与【夺舍】的全部知识。
这是那位楚朝开国太祖的执念,纵然身死道消,依旧不可能散去。
或者说,他也尚未完全道消。
太祖划出大阵,使江氏与龙脉血脉相连,又借助龙脉的力量,代代夺舍后人。
他的目标,并不像夏乐成说的那样,只是为了通过夺舍后人,好让自己坐稳永世帝位,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仙人”。
或者说,他一开始的目标或许是这个。
但通过龙脉夺舍过几代子嗣后,他突然想到。
龙脉的气运如此庞大,他光是借用一部分,就足够庇佑楚朝疆域,且夺舍自己的后代。
——那么,他为何不能成为“龙脉”?
当一个人间帝王或许有几分意思,但要想不朽,终究得想点别的法子。
况且,这股庞大气运本就是天地孕育的无主之物,他能用得,别人也能用得。
人间帝王的位置,也并非全然稳固。
要想让别人再也用不得,让自己往后跳出生死轮回、亘古不灭,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自身即是“龙脉”,即是“天道”。
无止境的贪婪,促使这位天资卓绝的太祖又开始研究,要如何吞掉【龙脉】。
显然,他用血脉与龙脉相连是个好办法。
每次祭祀的时候、夺舍的时候,都在让【龙脉】染上他的力量,如同用墨染黑清水。
只不过,他要做的,是让这墨水,染黑整片大海。
好在,他向来很有耐心。
传授后代顶级炼气功法,一代一代精挑细选,直至培育出足以容纳【龙脉】的身体。
经过近千年,他就要成功了。
他这次的后代里,江永景的身体实在太过合适,远超往代的习武天赋令他喜不自胜。
凌绰清的天赋同样出色得惊人,可惜他并非江氏血脉,无法获得【龙脉】认可。
太祖已经耐心等待了如此长的时间,偏偏到最后的这一时半刻,他懒得再等下去。
趁着江永景年满十二岁,他便开始筹备夺舍,并趁机想要真正化身不死不灭的“天道”。
然而,不知为何,凌绰清竟然提前察觉,并在他即将夺舍成功之时,才自潜藏多日的房梁飞身而落,挥剑杀出!
使他遭到巨大反噬,神魂又无法再回到受了致命剑伤的原身体。
但江永景的身体被占,神魂不知去了何处,同样陷入昏迷。
连带凌绰清自己也因此而不得不强行散功,以心头血绘阵,将自己也与【龙脉】接连,才强行维系住阵眼不破。
然而,太祖的神魂只是散了大半。
有碎片似的残魂落在江永景的体内,令他那几年的性格大变。
也有一些代代借助龙脉夺舍时留下的残魂,藏在龙脉深处。
此刻,阵法灼如旭日,正在破坏牌位的江永景与【龙脉】相连,自然也能听见太祖在耳边咆哮。
“区区容器,竟敢妄图摧毁法阵核心!”
“你若放龙脉出来,它一朝翻身,必将尽泄怨愤,摧毁整个楚朝,生灵涂炭!”
“如此行径,于你有何益处!”
“不如将身体让给我,可保那凌绰清不死……”
江永景终于出声。
“朕要你何用?”
他冷笑道,“一个老不死的,十年前夺舍失败,便已证明朕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遮天蔽日的乌云间,咆哮的龙吟变得更加愤怒。
死到临头,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清楚,还想骗他,诱哄他。
“你敢伤皇叔,朕就要亲眼目睹朕踩着你的千年努力,成为此世的‘天道’。”
“尔敢!!!”
咆哮化作漫天响起、震耳欲聋的嘶鸣。
抗衡许久到此刻,江永景五指陡然收紧,终于震碎这块无字牌位。
是皇叔当年保住了他的神魂,将他送到自己所在世界时间点的十年前,慢慢休养。
也是他的存在,使两个世界得以互相牵引,将九年后濒死的皇叔拉到他的世界,既救下他,也救了自己。
时空的交错,反而使这个故事如同莫比乌斯环,蛇头亦是蛇尾,分不清从哪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但往后该做什么,此刻的江永景一清二楚。
不甘心的太祖发出消散前最后的哀嚎,这天地间蕴蓄的庞大气机开始收拢于江永景体内,改造他的身体,重塑他的经脉。
良久,当江永景终于自半空飘然落下,再睁开眼之时。
如黄金熔炼搬的兽类龙瞳,自辉辉灿光的流动中一闪而逝,重新化作幽暗的墨黑。
他已踏出那开国太祖未能踏出的最后一步,成为这个世界的“天道化身”。
寝殿内,已不见凌绰清的身影。
那是凌绰清来到这个古代世界的魂魄化身,此刻已经过江永景的指引,回归现代世界的本体。
换句话说,凌绰清之前强行让龙脉与他相连,反而令江永景此刻能最大限度的庇佑到他。
这也意味着,化身龙脉的江永景,只认可凌绰清。
仿若一莲托生,往后的凌绰清将与江永景寿命相连,同生共死,比任何事物的存在都要来得更久、更久。
当江永景将皇叔的神魂送回现代世界后,此刻也开始持续地坠落,坠落,仿佛要一直落到大地的最深处。
——然而,等他再坐起身。
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熟悉的霉斑,熟悉的身下窄床。
他已能自由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
江永景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沾血的龙袍。
“……这下,真的能证明不是精神病了吧。”
他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随即想要动身去见皇叔。
现代世界毕竟不是他真正存在的古代世界,力量被压制了大半,没办法用出类似瞬移这种太不科学的招式。
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赶地铁——还赶什么地铁,打车更快啊!
江永景穿着身龙袍,在司机异样的眼光中反手选择车费加倍,立刻让对方将车开得快要原地起飞。
他本人则在路上打电话给吕世琪,但只能收到一阵忙音。
打给薛玉卿,依旧是一阵忙音。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医院门口被保安里三层外三层拦着,每个进出的病人以及家属都要盘查,似乎在担心放什么无关人员进去。
江永景下车就往里走,然后在大门口被拦住。
“什么目的?”保安一板一眼问道。
江永景不假思索,当即推翻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我有精神病,来复诊的。”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估计还想问他要病历,就被前台的护士小姐姐大声抱怨道。
“哎呀你就让他进来,我查查问诊记录就行!你看他都穿着龙袍来医院挂号,能不是精神病吗!”
也不是说没有喜欢出门玩cosplay的,但人家都特意来医院,还说自己有精神病了。
这话的说服力实在太强,保安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就放江永景进去。
“好的,你往这边来,报下自己的名字……”
前台的小姐姐刚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再抬眼时,前台的人就不见了。
再起身张望,就看见右边的走廊有一个狂奔的小黑点。
“欸等等那边不是去精神科的路……!”
江永景当然知道这不是去精神科的路。
这是去VIP监护室的路,吕世琪带他走过一次。
但眼下找不到吕世琪,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通过层层安防,前往皇叔所在的那间监护室。
——所幸,他也不必再权衡自己是不是得开无双打进去。
刚从门诊部的后门出来,江永景远远便看见那栋小楼前面的庭院里,站着道清瘦而高挑的、熟悉的身影。
后面似乎还有几人正一边激动喊着他的名字,一边从楼里匆匆跟出来。
但江永景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皇叔唇角已经笑起柔和的弧度,朝他张开双手。
“我一醒来,就猜到你会过来找我。”
在那几位震惊到张大嘴的目光中,江永景扑上去,将人紧紧抱了个满怀。
“是的,”他说。
“我终于又找到你了,小皇叔。”
第112章 (含84k营养液加更)
“你……”
这个熟悉的、久违的称呼,令凌绰清惊讶睁大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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