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无能,最后要诛杀此贼时,不慎叫他逃了去。但请陛下放心,萧侍郎正在追捕,定会将他缉捕归案!”
“…………余下的反贼呢?”江永景问。
“自是剿灭得干净!”苏晦中气十足的回。
江永景:“…………”
结果,只剩下祝念一个人在外面逃吗?
说好的流寇私兵,说好的羌戎精锐,通通都被苏晦和萧良玉杀没了?
这两人,在这时候给他添什么乱!
江永景沉默许久。
“那么,朕的楚朝江山……”
“国库丰盈累累,万民安居乐业,坊市欣欣尚荣,天下风调雨顺。想来史书里所记载的盛世繁华,亦不过如此。”
向来板正严肃的苏晦,此刻也笑得喜气洋洋,朝江永景长长作揖。
“而这一切,都要仰赖陛下披肝沥胆,勇谋双全。纵有微瑕,但观史书前后三千年,亦可推作历世明君之首。”
众所周知,这位苏晦是尽说大实话,连暴君都敢骂的文化人兼大喷子。
然而,此刻的江永景惊恐得发现苏晦不仅不骂他会在五年内败光楚朝江山,还用尽自己才华来夸他让整个王朝蒸蒸日上,是个无可挑剔的大明君。
至于他说的究竟是哪里有一点微瑕,江永景已经无心分辨。
……说谁明君呢!
这人能不能睁开他的眼睛好好看看,他究竟哪里像个明君?!
谁要当个披肝沥胆、累死累活的明君啊?走开啊!难道是他砍的脑袋还不够多吗?
而且,说好要来造反的人没了,他现在该去哪里找人来砍他的脑袋?
说好的阵法高人也迟迟没有着落……
江永景遣散早朝,如丧考妣,折回他的寝殿,想要找皇叔诉苦。
由于皇叔一直不曾主动踏出寝殿,且江永景也不希望有人守在殿门听墙角——锦衣卫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比慢着强得多——因此,他早就没安排锦衣卫看着殿门。
慢着本来一路小跑跟着他,被江永景随手打发他去德明宫取奏折来。
史官则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有可能还在金銮御殿里听苏晦讲述剿灭反贼的经过。
此刻,江永景边推开殿门,边连连唉声叹气。
“皇叔你不知道,今日早朝……”
话说到半途,他愣住了。
以往这个时辰,凌绰清经常还躺在床上休息,或是半倚着窗边的软榻,晒着太阳看会书。
穿着打扮也极为随意。
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余下大半散落在肩头;外袍系得松垮垮拢着,整个人显得慵懒而闲适,透出某种散漫却极迷人的温雅。
然而。
此时此刻的凌绰清,穿戴却是齐整到一丝不苟的。
他久违地将墨发端正束起,一件月白金线缂丝蟒袍打理得仔细,束紧腰身的是明亮大气的正红色,嵌有数块用银线锁边的羊脂玉,举手投足间自有温润如月华安静流淌,亦如他此刻朝这边望来的幽暗黑眸,衬得面色愈加苍白。
江永景停在原地。
二人对视,气氛也是不同寻常的静。
终于,凌绰清先开口,带着一点明显的轻叹。
“陛下,终于来杀我这个叛国罪臣了吗?”
只一句话,就令江永景眉毛紧蹙,恨不得拧成非常不高兴的一团麻。
“皇叔怎么能说自己是叛国罪臣?”
在他的视野里,皇叔似乎有点站不稳,身形略略摇晃。
分明是盛夏,对方的身体却越来越糟了,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白玉,透着缓慢凋零的……死气。
江永景正要上前去扶住皇叔,却被后者抬手止住。
“我……从来都是。”
凌绰清闷咳几下,继续淡淡出声道。
“我一直密谋摧毁楚朝,不惜为此杀死你的父亲、楚朝的先帝,以代监国亲王身份而行腐政,花费十余年之久……祝念是跟我最长时间的心腹,却不是唯一一个知晓我最终目标的人。”
“如今,众臣皆知祝念妄图起兵造反,又被清剿……”
“在他们眼里,祝念的意图即是我的意图,祝念的谋逆即是我的谋逆。”
“因此,在这最后一步,你必须杀了我,才能彻底服众,天下归心……这片大好江山,并不需要第二个有资格坐上皇位的人……”
越说到后面,凌绰清的声音愈来愈低。
似乎随着祝念试图摧毁【龙脉】、杀掉江永景的计划失败,凌绰清最后被维系的那一点生命力,正在被迅速抽干。
就像他说的,这天底下,并不需要第二个有资格成为皇帝的人。
【龙脉】已认可江永景,它会在往后的数十年、数百年,继续庇佑楚朝昌盛不败。见证他成为整个朝代中最出色的帝王。
江永景却不认同这句话。
“可我已经决定让皇叔成为皇帝!”他咬紧牙,“我明明都放任祝念了……”
他明明都已经做好准备,想让皇叔代替他,从只是监国的摄政王,到成为真正的皇帝。
凌绰清看着江永景,眼眸有些微微的睁大,似乎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永景,竟打算将整个国家都拱手送给他。
肺腑依旧在持续性传来钝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火烧,在迅速烧灼本就强忍痛苦的意识。
此刻便是诀别时刻。
过了片刻,凌绰清才张口。
“……不可任性。”
他想要让语气变得严厉,嗓音却开始变哑,也变得虚弱,如同抓不住的薄雾。
“我死后……莫要以亲王礼制下葬……往后,你当注意…不可轻信他人……皇帝…本就该……”
断断续续的,有某种腥甜的液体开始涌出喉间,一滴接一滴往下沾透衣襟,染上大片刺目的暗红。
而凌绰清同样再也站不住,在江永景错愕瞪大的目光里,缓慢往后倒去——
“皇叔!!!”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住人,脑袋却仿若遭受比暗杀那次还要疼上千倍的重击,整个人同样往前跪倒,只勉强用手撑地。
山呼海啸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周身全部神经,江永景徒劳睁着眼,视线却是涣散的,空茫眸底没能倒映出任何景物。
他痛苦喘息着,一边想要伸手去够皇叔,一边却又因这庞大的痛苦而痉挛着收紧手指,攥成骨节发白的拳,几乎无法再分给外界半分注意力。
似乎有液体接二连三自眼眶溢出,滑落,在地板砸落出清晰的回响。
而寝殿外,也有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响起。
“你……你早该死……”
祝念提着剑,半边衣襟同样染透了血,不知是如何闯进皇宫的。
但他显然也受着重伤,仅凭执念与所剩不多的真气,才强撑这口气不散。
“主上……在十年前……就该杀了你……”
他一步一步接近江永景,声音同样虚弱,握紧剑的手腕也颤抖得厉害。
“那时的你……连魂魄都不知去了何处……一具被先帝残魂污浊的躯壳……凭什么值得主上如此关心……”
“若他在那时候杀了你…成为楚朝新帝……如今,根本不会被【龙脉】反噬……”
“我好恨……好恨主上竟为了你,付出如此……!”
在逐渐凄厉起来的怒吼中,祝念对准江永景的后颈,挥落手中已缺口的那柄剑——
铛!
随之响起的,却是兵刃折断的清脆声响。
半截剑尖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滑出一长段距离,直至撞到桌角才停止。
江永景放下手,抬头露出的眉眼冷静阴郁,有两道滑落血泪蜿蜒如积年泣怨。
“我终于明白一切。”
他开口,声线喑哑且低沉,好似并非他一人在讲话。
“你……你明白什么?”
在祝念惊愕的目光中,江永景冷淡看向他,只重复两个字。
“【一切】。”
他终于起身,没有去扶起皇叔,却是要踏出这间寝殿。
——就在越过祝念的同时,后者也猝然栽倒在地,不知生死。
江永景没有去看他,只抬起眼,望向缺了一角的宗庙方向。
“去山野林间寻什么阵法高人……”
他喃喃开口,吐字近乎嗤笑。
“原来,都藏在我的脑子里。”
分明该是骄阳灿照的白日,此刻却有乌云翻滚遮去天光,如同深沉暗夜,仅传来隐隐翻滚咆哮的震怒龙吟。
而江永景,已挥掌劈碎那间宗庙的大门。
正中央的整块地板都阴刻着繁复花纹,组成极为严密的连环核心大阵。
其间夹杂隐约暗褐痕迹,是皇叔已心头血篡改法阵,强行与【龙脉】绑定时留下的。
江永景没有动法阵,而是反手吸来那块无字牌位,握在掌中。
伴随他一发力,天色当即黑了下去。
满城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惶惶无措,甚至跪倒在地,祈求皇帝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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