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药是用来控制你的幻觉、妄想以及行为紊乱,或者还能辅助维持你的情绪平稳……总之,并不能结束你的梦。”
薛玉卿冷静的分析道,“而且,你的梦并不是噩梦,不会导致你的睡眠障碍,也不会严重影响你在白天的情绪和精力……当然,以你现在这种想法,我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影响……很明显是存在一个妄想的情况……”
“所以,这些药你先拿回去,如果感觉妄想的症状加重了,就开始服用。记清楚了吗?”
薛玉卿先刷刷给他开药单,一笔一划间满是对江永景终于开始遵守医嘱的欣慰。
吕世琪也叮嘱江永景好好治病后,便在中途与他们分开,回自己科室继续去忙。
“嗯,我记住了。”
江永景接过那张手写药方,依旧只关心重点,“那我要怎么样才能结束这个梦?”
“你可以有意识的去改变你做梦的内容,让它的剧情过度到你的大脑能够接受、且进展合理的结果。”
薛玉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认真。
“只不过,你必须要分清梦与现实……鉴于你目前的精神状况,你绝不能自杀。”
这要是一下没有分清,让江永景觉得他眼下正做着梦,只要自杀就能脱离的话,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人,坚持认为有大机缘正在点他,必须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才能脱离这个世界,进入另一个更高的纬度……
总而言之,即使江永景可以用死亡来摆脱那个梦,也决不能是通过自杀的手段。
对精神状况本就糟糕的他来说,这样做实在太危险。
也就是说,他得想个办法,让那场梦合理的走向他被人杀死的结局。
江永景沉默了会,又望了会天花板。
“我在梦里是无敌的,薛医生。”他诚恳开口。
还是个皇帝。
谁敢弑君?
而且,以他那真气自动护体加反击的情况来看,就算他想要伸出脖子让别人砍,在那斧头劈下去前,对方未必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
听完江永景在梦里的人设,薛玉卿也有点沉默。
……这小子,真是半点也不亏待自己。
“总之,你自己想想办法。”
薛玉卿只能将这话又丢回去,“除了自杀外,你用什么手段都行。”
“嗯……”
江永景沉思着,边缓慢点头。
“幸好,我在梦里还是个暴君。”
——在当天晚上回到梦里,江永景伸手紧紧抱住皇叔时,依然如此想道。
虽然对薛医生做出了保证。
可等他再亲眼见到皇叔的此刻,江永景依旧升起难以割舍的占有,以及对未来的不安。
现实里的凌家长子,未必是他的皇叔。
如果真的从这场梦离开,而对方没有醒来——或是醒来后并不是他的皇叔——他要怎么办?
他就再也见不到属于他的、最喜欢他的皇叔了。
被江永景动作惊醒的凌绰清不明所以,还是任由江永景揽个满怀,慢慢拍着背哄。
“可是做了噩梦,永景?”
江永景的喉咙哽咽了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暴自弃般,将脸埋进人的颈侧。
“是啊,做了个很糟糕的噩梦。”
他闷闷出声,嗓音也透着沙哑。
“我梦见皇叔一直没有醒来,无论我怎么喊,都不肯回应我。”
“……”
凌绰清顿了下,才温声回应,“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不碍事的,醒来就结束了,我还在这里陪你。”
“如果噩梦是真的呢?”
江永景的声音更低,“如果这里才是我做的梦……如果我彻底从这场梦醒来,再也见不到皇叔,或者皇叔不再记得我……”
“——嘘。”
凌绰清轻声制止,望向江永景发顶的目光始终柔和,“永景记得过去的记忆吗?”
江永景依旧不肯抬头,闷不吭声好一会,才做出摇头的反应。
“我却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凌绰清眼帘低垂,轻轻说道,“只因我知道你是你,你真的回到我身边,用那熟悉的目光望着我,让我知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永景……光是这点,就足够令我喜悦不已。”
“倘若事情迎来最糟糕的结果,这里只是一场幻梦,而我在那真实里醒来,忘记了你……”
凌绰清的语速放得更慢,更轻,也更柔软,甚至令眼底浮上几分温暖而纵容的笑意。
“你有没有信心,让我再爱上你?”
直至此刻,江永景终于抬头,嘴唇抿紧。
“当然。”他说。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吐字也更加清晰而坚定。
“当然。”
…………
被皇叔三言两语就哄得信心大增,小江暴君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结束这场梦。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幸好他在梦里的人设是暴君,而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基本也没干过好事。
就前几次开过早朝,批了奏折。
往后,他每日都在皇宫里悠游度日,闲来无事便砍砍脑袋,贴贴皇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过得比谁都要快活。
什么励精图治,什么呕心沥血,通通不存在的。
以他幽禁皇叔还和人滚到床上的功绩,能让史书不骂他昏庸无道,都算史官笔下放海。
再加上他的手底下呢,还有专门替他砍脑袋的,有替他大肆敛财的,有替他败国撒钱的,有用报纸颠倒黑白拍他马屁的……总而言之,都是他攒起来的一群谄媚佞臣。
而且,他任命官员也非常随意,这些佞臣根本没有好好干自己的官职事务,全是被他乱七八糟的一通派遣,每天都不务正业。
再加上还有全国流动抄家砍头的,如此种种,估计也该有人忍无可忍,发动起义了。
江永景记得苏晦一开始在奏折里骂他的,说要是再这样下去,整个楚朝不出五年,就要彻底灭亡。
而他不仅是继续这样下去了,还变本加厉,再创辉煌。
应该能将灭亡的时间缩短到一年吧?
然后呢,只要等有人起兵造反,推翻整个王朝,也砍掉他的脑袋,这个梦应该就彻底结束了。
江永景在脑海里捋清楚整个剧情发展的脉络,很是满意。
这是进展最合理的死亡结局了。
在那一刻到来前,他会一直、一直陪在皇叔身边。
也不会允许皇叔离开他。
而且,近日皇叔也对他愈发纵容,近乎予取予求,只趴伏着,低低喘息着,令脊背浮起细密的一层潮热薄汗,如同触感顶级的细腻绸缎。
哪怕一声不吭的昏过去,也不曾出言喊停。
就好像……皇叔也知道,这将是最后的二人相处时间。
江永景俯下身,亲昵吻过那仍溢着一点水光的泛红眼尾,看着皇叔疲倦而安静的睡去。
之后,他仔细为人掖好被角,才披上外袍,走出殿门。
被他派出去找人的锦衣卫回来了一个,正恭谨的单膝跪在门边。
“可有收获?”江永景淡淡出声。
“尚不曾寻到,”
那名锦衣卫将头埋得更低,“属下着急回来,是另有紧急要事。”
江永景:“嗯?”
“西北边境在传有人打着凌王的旗号通敌羌戎、意图谋反。”
锦衣卫清楚这位主子有多在意凌王,一听这消息,哪里还敢怠慢。
“有羌戎的精英摸进楚朝,不知去了何处,许是打算奇袭防备薄弱的腹地……听闻此事,臣即刻快马加鞭回来禀报,请陛下定夺。”
以他家主子三月不看一封奏折、全都丢给凌王批阅的习惯。
若是凌王有心瞒他,那真是敌人都已经打上家门口,他家主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虽说陛下武功盖世,但倘若楚朝疆域已尽数陷落敌手,再用人命去堆,也未必不能将他消耗殆尽。
因此,锦衣卫也是心急如焚,即刻返回京城。
无论谣言还是确有此事,都能让陛下早些知晓此事,做出应对。
何况,凌王早年确实在西北与羌戎厮杀过,若说那时已暗中勾结上,竟也说得过去……
“……呵。”
锦衣卫的胡思乱想,被皇上一声轻笑打断。
他以为这是帝王震怒的前奏,惊得将身子伏得更低,不敢出声。
“这岂非正合朕意?”
江永景轻描淡写道,甚至听上去心情很好。
锦衣卫暗自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王谋反,也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莫非,这一切都是皇上有意放任,好能逼出凌王主动谋逆的行为,解决朝堂最后的心头大患……
包括将人幽禁在寝殿,做出有违伦理的行径,实则是刻意针对凌王的一种莫大羞辱,令他再也无法隐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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