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前头的黄千喜哼笑一声,“打起仗来哪还有空算计这些,能保条小命就不错了。”
“对了,黄大哥你昨晚说让我们多带条裤子干啥?”
“待会儿打起来,少不了吓尿裤子的,更有甚者直接屙在里头,打完记着换上省的丢人。”
大伙哄笑一声,笑骂他缺德。
郑擒虎倒是没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目光一直在寻找十一的身影。昨晚他听见了神机营的任务,要活捉党项人的首领肯定十分危险,希望他不要受伤才好……
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没有人再交谈。
阴云压的极低,低得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那冰冷的凝重,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翻滚着,却又诡异地沉默着。
空气冷冽,却不见一片雪花飘落,万物都在等待着,憋闷着,像一场被无限拉长、蓄势待发的叹息。
突然身后响起战鼓声。
巨大的敲击声仿佛直接传到心里,伴随着心跳声不停的震动。
前头骑兵的马儿打起响鼻,所有人握紧手中的兵器,随着一声号角声响起,开始了第一次攻城之战!
郑擒虎跟着大军向前跑,不知跑了多久前头突然响起马儿痛苦的嘶鸣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阵破空而来的箭鸣。
党项人是游牧民族,他们靠打猎为生,射箭的功夫可谓是出神入化。几千人站在城楼上往下射箭,攻城的人像靶子似的被不断射倒。
不少人都停滞下脚步,结果跑得越慢死的更快,跑在前头的反而不会中箭。
郑擒虎仗着年轻胆子大,居然冲在为首的第一梯队,身边几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猛地看见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新兵蛋子都有些诧异。
不过战场上情况危急,来不及寒暄便开始拼杀。
党项人照比大军少,他们且战且退,很快就被压到城内。
巨大的城门从里面堵住,后头的士兵推来攻城的巢车朝大门不停的撞击,其他人则搭着云梯往上爬,很快就有人爬到城楼上,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砍了下去。
扑通一声从城楼上摔下来,正好摔在郑擒虎的面前,血水溅了他一身,惊的他瞳孔收缩。来不及害怕就被后面的人推着向上爬。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悄悄的摸去北门。
这里是凉州城的后门,大概因为前门进攻的太猛烈,后门显得松懈许多,只有不到百余人看守。
北门有一条暗道,以前是方便没有户籍的乞丐进出城,如今却成了他们偷偷潜入城池的入口。
暗道一半在水下,上面露出的部分爬不过去,眼下天气寒冷护城河都冻成冰,只能先把冰面砸开再淌水过去。
十多个人手脚麻利的开始凿冰,很快就凿出一个可以供人通过的小洞,刘真忍着刺骨的凉水,踩着冰渣子跟着前头的人一点点爬过去。
进了城,这边是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大伙把提前准备好的平民衣服换上,带好武器开始朝城中的鸿运楼摸去。
偌大的凉州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到处是烧焦的房屋,偶尔能看见地上刺目的鲜红,还有分辨不清模样的尸体。
小队里有一个是凉州本地人,一路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府城,眼眶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鸿运楼离这还有多远?”
“穿过这条街一直往南走就能看见了。”
为首的人抬起手道:“先找地方隐蔽,大军今日未必能破开城门,此时行动太过冒进。待城门破开直接去鸿运楼,若是不破今晚再行动。”
“是!”十多个人分散开,各自找屋子藏了进去。
刘真藏身的这栋房子之前是卖香烛的铺子,屋子里还有没扎完的纸人,上头溅了不少血,已经干涸了变得乌黑。转了一圈没找到活人,挑着一个隐蔽的位置窝进去补眠。
昨晚他没怎么睡觉,脑海里一直是总旗说的话,那些人紧紧是被玷污了身子,皇上觉得有损皇室颜面,就要被杀……
不由得想起自己,虽然他也是皇亲国戚,可若是被人知道了哥儿的身份,下场一样好不了。最轻也得剥夺世子之位,弄不好还会赐死。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刘真吐了口气,搓了搓冰冷的手指,也不知道正门那边打的怎么样了,小十七有没有受伤。万一死了……死了就死了吧,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本来就不该留活口的。
他抱着胳膊闭上眼睛,刚准备睡觉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救,“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第124章
刘真皱眉坐起来,透过窗缝看见不远处的道边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被两名党项人捉住,正在往旁边的巷子里拉扯。
女孩喊的撕心裂肺,但整条街静悄悄,好似根本没有活人,亦或是有人也不敢出来。
出去救人有可能暴露身份被捉,可若是不救……那姑娘必死无疑。
刘真犹豫了片刻,翻窗冲了过去。
狭窄的巷口里,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压着那名女孩,如同野兽一般想要将她分食殆尽。
女孩绝望的闭上眼,谁能来救救她?谁会救她啊?
早在破城的时候爹爹就死了,娘为了保护他们被蛮人拉出去也害死了,如今只剩下她跟小妹,两人在地窖里藏了一个多月,实在是一粒粮都没了,饿的小妹捂着肚子直哭。
她记得前街有个粮铺,兴许那有粮食,她本想夜里出去,但太害怕了,只能白天趁着街上没人的时候悄悄出门。
谁承想刚走到街上就碰上了两个巡逻的党项人,吓得她腿的软了,转身刚想跑就被这俩人逮住,拉扯着进了巷子。
女孩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正当她以为自己会被玷污时,突然身上的两个人停下了,紧接着一股热流淌到她的脸上。
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声音,女孩挣扎的爬起来,看见地上两具尸体吓得瞪大双眼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叫声会招来更多坏人。
女孩跪在地上朝旁边磕了三个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说完扯上衣服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刘真松了口气,转身退回到刚才藏身的屋子里。摸了摸怀里的暗器,这次只带了五枚淬毒的飞镖,刚才用了两枚。
不过还好救下了这个女孩,希望大军赶紧破开城门,不然这几日城中不知会死多少无辜的百姓。
*
另一边大军还在持续攻城。
长达六个时辰的攻城战,双方的死伤足有上千人,古老的城墙都被血染成了红褐色,城楼下更是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有的是党项人但更多的还是周人。
凉州城难打啊,上千年专门用来房外族人的城池,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打下来的。
退军的号角响起,郑擒虎割下敌人的耳朵踹进兜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满脸的鲜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第一次上战场厮杀,从一开始的震惊惶恐,到逐渐接受和麻木用了不过仅仅一天而已。
退回到营地,不少受伤的士兵被抬去医治,之前同营帐里一共住着二十四个士兵,这一仗过后只剩下十九个。少的那五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郑擒虎都没记住,只知道那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眨眼便消逝了。
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大家伙就爬起来去洗漱、磨刀、吃饭,明天兴许还会攻城,他们得保存好体力免得跟对方拼杀时落了下风。
吃饭的时候,有人吃到一半就吐了。
不少老兵嘻嘻哈哈的嘲笑起来,试图从这些新兵蛋子身上找回自己从前丢的面子。
郑擒虎倒是没吐,但是也吃不下东西,因为十一还没回来。
两人虽然不在同一个营帐里住,但离着不远,刚才他特地过去转了一圈没看见十一,跟他同营房的人打听,其他人也没见着。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向上蔓延,十一会不会出事了?
虽然昨天晚上他听到神机营分配了任务,但并不知晓两边是分开行动的,以为十一也跟他们一起攻城,再去什么鸿运楼抓拓跋乞。
吃完饭大营早早熄灯休息,小虎和衣躺在稻草铺的地铺上,躺在旁边的人也没睡,他就是白天问小虎怕不怕的小兵,姓张叫张小石。
郑擒虎听见他蒙着被子的在里面的抽噎声,伸手轻轻拍了一下。
张小石拉开被子露出头,“干啥?”
“别哭了。”
“俺没哭!”张小石抹了把脸,半晌没忍住又吭哧吭哧的哭起来,“全是死人,一闭上眼睛全都是死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小虎闭着眼睛,告诉他的同时好像也在安慰自己。
“那不一样,以前俺村里也有死人的,俺还跑过去看过一点都不吓人,可……可这死的人太多了,哪都是血!”张小石吸了吸鼻子,“伍长也死了。”
郑擒虎一愣,“黄大哥?”
“嗯,我亲眼看见他爬上城楼,被党项人一刀砍下来,脖子都砍断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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