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有其表_李瓶儿【完结】(82)

  运气不好到极致,父子俩的车半路就陷在泥里,后来来不及逃跑,困在水流之中,有消息的时候早已经命丧水中。

  像因果有报应。

  没多久,高武又得知李赣那边迟迟没有回信,担心人才赶过去。当时李赣奄奄一息揪着浮木,他一下子慌了,发疯般想尽办法去捞、去拉,可那瞬间太快了。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也会害怕,要是再下去一点,高武也要被水带走。

  就那么一念之差,高武松手了。

  李赣在最后几秒突然扯破嗓子喊出来,声嘶力竭,好像整个胸腔里的气都使了出来:我是救人死的!高武!!

  高武跪在地上,他恐怕这辈子也无法忘记李赣的声音,还有那个血红的眼神,以及被浪潮吞没的身影。

  高武瞧不上李赣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散场。起码李赣落得个救人的美名,而他或许要背上一辈子“怕死”的标签。

  雷声滚滚,灾难无情来临的时候,闵业已经见到了期盼他回家的刘子氓。

  一个闪电落下来,闵业的脸黑得不成样子,雷声迟来,震耳欲聋,刘子氓被他的表情吓到了。

  他像黑暗里的修罗。

  闵业信鬼神,信神佛,信有人在保佑他。

  他试图遗忘婶婶撕心裂肺的电话,失魂落魄扭头看向那一尊被他请来的菩萨。

  它在微笑,慈眉善目。

  闵业走过去,一如往常虔诚上香。

  刘子氓看不穿他在想什么,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安慰还是称快。

  闵业的坏叔叔坏哥哥死了。

  可闵业好像并不高兴。

  那是什么表情?刘子氓看不明白,他揣测是生气,也可能是担心……

  闵业进屋换上干净身衣服,他拿来一套刘子氓的长衣长裤,那架势像要出门。

  刘子氓小声问:“这么晚了,我们要去哪里?”

  闵业柔声催促:“出这么大的事,要去看看情况啊,快来换衣服。”

  刘子氓皱眉问为什么?

  闵业替他套衣服的手顿住了,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有肯定对李赣的惋惜,更多还是对二叔堂哥离世的震惊,总之百感交集。

  刘子氓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闵业喉结滚动,哑声说不知道,还摇了摇头,失魂落魄。

  刘子氓察觉他的情绪低落,轻轻地说:“你先坐下来,过来闵承业。”

  闵业迷茫而无助地瘫在沙发上,“妈的,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事。”

  “闵承业……”刘子氓过去抱住他的脑袋,给予他安慰:“我陪着你呢。”

  闵业如同抽了线的木偶,愣愣地回抱他,刘子氓身上残存着药水气味,闵业缓缓合上了眼睛,身体前倾,慢慢地,把头软绵绵地靠在了刘子氓肩膀上。

  这一刻闵业十分疲惫、脆弱。

  刘子氓没有见过这样的闵业。他口口声声无所不能又替他遮风挡雨的“爸爸”,其实也会担心自己未来腿寒、衰老,他不过才三十岁,正值年轻,却只想着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闵业没了当年的心气,他不再想欲与天公试比高,只想生活简单幸福一点。

  死亡总让人恐慌。

  一切那么戏剧,闵业有点儿彷徨无措,隐隐约约中,他害怕那双操控命运的大手迟早向他伸出魔爪。

  突然窥见闵业鲜少流露出的忧愁善感,想说些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刘子氓镇定地扶了扶他的腰,笨拙地喃喃:“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吧。我不笑话你。我哭了那么多次,你都没在我面前哭过呢。”

  闵业喘着粗气,一言不发。

  刘子氓就顺着他的背轻声道:“如果你累的话,可以依赖我啊,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今天轮到我当哥行不行。”

  闵业没有一丝笑意,轻蹙眉,紧紧地攥着刘子氓的衣角,“我不是累,是……”

  刘子氓一下又一下摩挲他的头发,低头和他脑袋碰在一起,“你就是累了,不出门了行不行?睡一觉,明天再去。”

  闵业听从刘子氓的安排,但心头的巨石压在胸口,他给刘向茜打了一通电话。

  刘向茜睡眠不好,很快就接到消息。

  闵业有些迷茫,他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高武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多年前他也打过一通类似的电话,那个雨夜,闵业站在判定“成王败寇”的决策面前,咨询刘向茜是开闸还是袖手旁观。

  刘向茜冷漠说,开闸。

  闵业急问,他们怎么办?

  刘向茜回,你可以得罪农民,但不能招惹商人。国家会救百姓,但国家不会赔偿商人。前者,我们统一战线,我可以保你,后者,你跟一群无权无势的站一起,我保不住你。

  闵业沉默了。

  开闸泄洪的那个晚上,闵业双目猩红,下半夜胃痉挛吐血。

  刘向茜告诉过刘子氓,闵业的胃是喝酒陪酒弄伤的,其实不是。

  恐惧和煎熬如同硫酸在胃里翻滚。

  闵业的胃好像是那一晚坏掉的。

  他害怕,他比高武强不到哪里去。

  他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痛心疾首,觉得自己做错了、办坏了,根本不配当官。

  谁都不是抱着想当歹官的心才上任的,闵业同样如此,这就叫违背了初衷。

  那时他早已经不写日记了。闵业曾喜欢把那些壮志难酬,黄粱美梦全写下来。他恨时代不给他机会,他怨出生没让他鸿达,他愁自己不够厉害。

  他把自己当媳妇,把时代当丈夫。那些可笑的比喻里藏着一颗煎熬的心。

  那天夜里他翻开好多年前的笔记本,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颤颤巍巍给自己写下四个字,不可丧志。

  他才二十几岁,他害怕那些声音。

  他一遍又一遍地写,不可丧志。

  好似在劝,又似乎在祈求。劝自己想开,祈求百姓原谅。

  后来刘向茜费了好大的劲,一家人出台帮闵业找关系。市里到省里,有能力的人帮忙扩散到中央,舆论声势浩大,最终才有一笔比想象中更多的住房恢复重建补助资金,连同抚慰金。

  赤膊草民,褐衣匹夫,闾阎白身,闵业仕途上有数不尽的鸿门宴,都传刘邦活下来全靠项羽心软。闵业同样有这样的看法。他觉得自己能走到今天,是上天拥有怜悯之心。

  渐渐的,闵业原谅了时代,原谅了出生,他也就这样原谅自己。

  他的心开始敬畏很多事情,可很少一本正经地恭维刘向茜。

  今夜,闵业幡然醒悟,他才知道自己多荒诞。他宁愿信神请佛,认为天不绝他,却没有把那些功劳扣在一个教他成长的女人的身上。

  闵业这次询问刘向茜的声音比从前低哑,他心境复杂,已经不比从前鲁莽,也不似那会儿畏惧。

  刘向茜反问,你想怎么办?

  闵业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刘向茜柔声笑着,打趣答,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呀,事不关己,可以重重拿起。

  对啊,砸下来也不会是他的脚。

  闵业笑了,“你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么。”

  “你是你,他是他。”刘向茜坦言:“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

  闵业摸了摸眉间,心想他也仅有高武这么一个“徒弟”。

  今年要想办法安抚人心的人是高武。

  他不仅需积极赈灾,他身上还担着一条同事的命,他应该怎么去做?原本这些事,应该会落在他的肩上。

  闵业不敢细想,他只是一味更加感谢刘向茜。

  “我知道了。”闵业闭上眼,轻声上:“你睡吧,你可是大忙人。”

  刘向茜嗯了声,聊起家常,“子氓什么时候有空?香香说想见他,我们带他去买几件衣服,免得立冬没衣服穿。”

  闵业看向身边的认真偷听的刘子氓,微笑着捏他的耳垂,“告诉你茜姐,你什么时候有空。”

  刘子氓瞥一眼闵业,靠着他小声喃喃:“最近没空,我要陪闵承业去乡里……”

  “你不是最讨厌跟小业出去办事吗,怎么?不跟我们逛街了?”刘向茜戏谑:“是不是觉得他更像‘妈妈’啊?”

  “他是我爸!”刘子氓脸红,“他、他一个人搞不定,我要陪着他。”

  “好好好,你爸。那你好好陪你的‘小爸爸’,少给他惹麻烦。”刘向茜也没强求,又随意聊几句才挂掉电话。

  刘子氓意味深长地盯着闵业,将他的手机扔到一边,拽他赶紧躺下,像模像样有频率地拍抚他胸膛,“别想了,睡觉。”

  闵业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其实不介意你喊我‘妈妈’。”

  刘子氓睁眼:“哈?”

  闵业缓缓地开口:“我发现把一个男人比作女人,是一种极高的赞誉。”

  刘子氓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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