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路程里,闵业一直听那断断续续的呼喊:“继业……别睡……”
他讨厌老人身上腐败的烂味,发酵的米酒、陈旧的狗皮膏药。矮小的继业在他祖母扎实的后背,看着她飞走的脚跟。他险些哭了出来。
他讨厌女人。讨厌女人。
后来他双目发黑,头昏目眩,在祖母摇晃的肩上,大口大口呕吐酸水。一条刚修不久的马路,在那耸立的功德碑旁,他留下一滩水污。傍晚余光下,他在碑下,看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在角落里,用鲜血般的液体留下的名字。那时,风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继业……”
他接着回忆三年前,这无耻的老女人如何驱赶他年轻的母亲。想起那艳阳高照的时光,老人嘴里腾飞的唾沫溅到炙热的水泥板上立刻蒸发。
她说她害死了他的哥哥。
又是那个短命的哥哥。
他的母亲赤红双眼,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更加强壮更加有力,她骂人的词语更加新鲜生动形象。
他被两个女人争抢,年幼的闵业哭嚎、干叫,在间隙里逃窜。他飞奔,拖鞋腾起滚滚灰尘,成了驰骋疆场的火车。地里棉花秆绿油油,散发着前几天不知名的农药味。他不顾刺鼻钻进去,匍匐爬行。枝叶扎了他的腰窝,捅他的胳膊,用力反弹伤了他的眼睛。疲惫让他停歇,却想起两个女人扭曲的脸,又是一阵泪水交横,顾不上害怕,畏惧,疼痛,笔直往前爬。
黄昏。是一个暖色的夕阳,女人嘶哑的呼喊在田野上回荡,一长一短,一会儿痛苦一会儿坚定。女人双眼浑浊,在绚丽在安详在落幕的夕阳下。
继业——快回家——
闵继业——回家——
继业——继业——
他睡着了。
罪恶就像用清水泡种子,无论如何还是会发芽,滋生,接着茁壮成长。那股恨意滔滔不绝,是不知餍足的恶意。
他恨祖母,恨父亲,恨母亲。
他们全部消失就好了。
闵业是冻醒来的,他从田地里爬起来,因为太冷,求生欲使他踉踉跄跄朝家里走去。一步两步三步,闵业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绚丽的火彩。
闵业双腿发麻,噗通跪在地上。
年幼的男孩两眼被冲天的火光填满,他匍匐前进,抠住泥土,继续站起,跌倒,而后跪着往前,最终哭喊出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妈!
闵业继续奔跑,前方人越来越多,他钻进无数大人的腿中,颤音喊着爸爸妈妈,可惜那些慌乱无人接住,他卑微可怜到在地上蠕动,人群隔离他与大火。
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抱起。
是他的二叔。
闵业抱紧男人,男人托住他的腰。
熊熊大火照亮了闵业稚嫩的脸庞。
是我盼来了一场大火。
是我希望他们消失。
是我弑父弑母。
报应。不过是因果报应。
……
闵业睁开空洞的眼睛,三十年来,他无数次懊悔那夜幼稚地祈祷。即使如此,恶意从未消失,他继而同样在岁月里祈祷阻碍他前进的消失。
二叔也死了。
他恨的、怨的、仇的。
都死了。
他爱的、念的、想的。
也死了。
他还亲手杀死了自己供奉多年的神像。闵业举起双手,发现上面沾满鲜血。
回首这半生,他在不同的阶段杀死了不同的父母。
是啊,闵业同样动过杀死自己的念头,他是自己精神上的父亲,也是自己精神上的母亲。
闵业始终认为男人有泪不轻弹。
他可以在心里嚎啕,他不能在人前淌泪。闵业捏眉心看了一眼时间,四月十五日,北京时间十二点三十六分,天气晴,他觉得自己应该振作起来,干点什么。
他亲手将那只死去的兔子洗干净,心如刀绞把它的毛发剥离,骨肉泡在罐子里,毛发烘干摆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箱。
他肢解了他的爱人。
他不愿再听任何声音,独自一个人前往厉县。
他要去曾经埋葬过刘氓的地方。
可怕的是,闵业一踏进这里,手臂再度隐隐作痛,好似回到他被村民围殴的夜晚,官心破碎的那个夜晚。
他也想在这里凿棺等死。
可是,他没有圣人之心。
闵业下了车,满目疮痍望着天空,他察觉自己已经孤苦伶仃,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路有点泥泞,艰难地行走,一脚深、一脚浅。
闵业跪在曾经埋葬刘氓的位置,双目赤红,徒手挖坑,那双被刘子氓珍视的双手,眨眼变得肮脏又粗糙。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被排出来,一点点地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突兀地冒出声音:“你应该吓坏了吧。”
闵业的手僵住,脊背发直,整个人立在坟地,风拂过他的冷峻的脸,心跳骤然停止,像让什么东西冻住了。
熟悉的声音继续对他说:
“我说过为你死多少次都愿意。”
闵业颤抖的手无法动弹,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无法回头,可是下一秒,一个猝不及防温热的身体包裹住他。
热的。热的。热的。
熟悉的气味笼罩在他的鼻间,这一刻,闵业的眼泪犹如暴雨,顷刻如注,不停地不停地流。
不对。
不对。
闵业喉咙发出呜咽,双腿一软,差点栽进泥土里,那双手紧搂他的腰,给予他从未有过的力量。他根本不敢回头,他惶恐梦没醒,他畏惧痛苦产生的幻觉,卑微的人急促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身躯将他搂得更紧更用力,男人的声音无比虔诚:爸爸,我想你了。
闵业嚎啕大哭,他比八岁的时候哭得更撕心裂肺,更不知所措,更痛苦不堪。
刘子氓猛地将他拽起,将男人嵌在自己怀中,嘴唇贴着他的侧脸、发鬓,一下又一下温柔地低语:没事的。没事的。
闵业无助地抱住他腰,整张脸埋进他温柔的胸膛,泣涕如雨,心如刀绞,他终于又像一个孩童,流露对死亡的恐惧,对命运的后怕,对失去的崩溃。
刘子氓抱住男人的脑袋,闭上双眼,“哭吧,我终于看见你哭了。”
刘子氓任由他暴力地握住自己的手臂,疼痛感令他蹙眉,可是闵业绝望的颤抖又愈发蛮力的不安,让他心疼不已。
刘子氓猛揉他头发,喉结滚动,脑袋埋在他耳边,“我回来了。”
这一刻,闵业聆听他的心跳,狼狈地抬头,看着刘子氓在阳光下正常瞳孔和一头柔软的黑色秀发。
他惊恐地触碰,检查,刘子氓抿着嘴,抚摸他的后腰,露出乖巧的笑容。
闵业大口喘气,刘子氓吻去他的泪水,“是我,是我……”
闵业头晕目眩,胃疼到想吐。
刘子氓擦着他的脸庞,“不是你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吗。”
闵业听到了他的哽咽。
刘子氓握住闵业的双手,垂眸同样掉下眼泪,哑声说:“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虽九死其犹未悔……”
那年,闵业险些丧命于历县。他为官,开闸,淹了一个小小县城。权利高悬他,人民惩罚他,闵业鲜血淋漓倒在那个夜晚,他手臂断裂,气绝一般晕厥草边。
一瞬,闵业仿佛间听到有个声音说,佛陀保佑你。
权利不保我,人民不认我,你凭什么说佛陀能佑我?闵业绝望弥留之际,心想能活下来,那就去请神。
他确实请了。请了又送,送了又砸。
东方白,因果尽,原来他一直被命运裹挟、被命运碾压、被命运眷顾。
闵业终于直视他的眼睛。
刘子氓微笑着,“爸爸,你要祝我生日快乐。”
神在此刻,终于有了容貌。
—完—
作者有话说:
生日快乐,刘氓,祝贺你再次重生。
再成熟的人,年幼时不过也是爱离家出走的孩子,所以刘氓此刻是业哥的“爸爸”和“哥哥”,他们相依为命。剩余的感慨我在一个月前写了篇后记,将近五千字,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等两天看看,有创作灵感和写作瓶颈与心路历程,不着急发是想让大家消化一下结局。会先丢一个福利番外,类似夫夫问答那样的内容,有点儿未来的事情!感谢大家一路陪伴与支持,瓶儿感激不尽,我们后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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