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业擦了擦汗,“这你就别问了,走的关系。”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信了吧,刘氓他真的活过来了,还成人了,到时候就对外说,是你远方表亲吧。”
刘向茜嘴能塞下一个鸡蛋,“恶作剧?什么活过来,什么表亲?”
“我跟这妖怪住几天了,还会自己洗澡呢,也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闵业打趣,又指了指房间,“不知道怎么了,听说你要来,躲房间不出来。”
刘向茜走上前,摸了一把闵业的额头,“你发烧了?”
闵业唉声叹气,将她手拿下,“姐,真是刘氓,我是为了妖怪有个像样的名字,给他改了一下。这事千真万确,我已经验过了。”
两人一言一语正说着话,房门咔嗒一声,门缝里露出一张白皙姣好的脸。
刘氓露出半张通红的脸,抿嘴喊“妈妈”。
刘向茜倒吸了一口气。
刘氓有些腼腆地看着她,慢吞吞走上前,冷不丁直接张臂抱住她。耳尖红红的,毛茸茸的脑袋还准备往某处埋,被闵业眼疾手快揪头发,被迫抬起脸来。
闵业这一下特别用力,手上青筋都爆起了,如同拔一株埋泥里的胡萝卜。
“嘶痛!”刘氓怒瞪他,“干嘛?”
刘向茜依旧震撼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闵业挑眉,“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个流氓。”
刘氓不耐烦甩开他,“我知道这是我妈的奶!”
刘向茜这才捂嘴后退一步,闵业大受震撼,“哟呵,你这个不要脸的兔子!”
刘向茜一米六五,两人看上去差不多高,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可是刘氓特别殷勤地笑,眼睛弯弯,声音有点甜,又喊一声“妈”,继续虎狼之词:“我以前也老这样,你还记得吗。你让我钻你的乳房中间,那时候你还温柔地抱着我。”
“……”闵业难堪地瞥一眼刘向茜,心想谁教他这样讲话的?
这些年闵业谁都不忌惮,就是有点儿畏惧刘向茜。
刘向茜这人看上去和蔼可亲,可却有点儿喜怒无常,有时候他拿不住这女人会不会动怒、会不会生气,总是小心翼翼。
刘氓是个“半傻子”,他不知道闵业准备和刘向茜打离婚证,两人还在不紧不慢处理财产的事。
刘向茜深呼吸,一时间变得沉默。
把乳房挂在嘴边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艺术家,一种是流氓。
刘向茜对这两种人都无感,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是男人。而她是个拉拉,在对女人没有爱之前,她对男人一定有恨,不是爱女而厌男,而是厌男后爱女,这个顺序换不了。
不过那都是年轻时的情绪了。
目前刘向茜对陌生人的感情是统一的,她不会因为谁是女人就无条件爱她,更不会因为谁是男人就无端去恨他。
显然,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么大的儿子,眼里的错愕还包含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怀疑和排斥。
刘氓笑容渐渐僵硬,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失望的神色闪过眼眸,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向沙发,坐下发呆。
此情此景就好像……他是个小孩,隔壁嘴贱的大人囔囔着“你妈妈不要你了”,刘氓没有哭,而是局促不安。
他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努力憋住。只能用这种麻木去面对现实。
闵业如此精准分析是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童年。你看,他们多像啊。
见他那副表情,闵业涌出一丝不是滋味。第一,刘氓对他从来没有露出这种害羞的表情过。第二,他也能同情刘氓被忽视。不管他兔龄几岁,说到底心智尚未成熟就是一个小孩。每个人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换做是闵业如今三十岁也有点接受不了。
这怪不得刘向茜,搁谁遇到这种事都不能那么快接受。
闵业只能把刘向茜拉到一边,简言意赅:“这事说来话长,但我长话短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要是认你做妈,你也就认了吧。他真的是刘氓。”
刘向茜无语:“我是一个唯物主义,你让我怎么相信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我没有睡醒啊?”
“那能怎么办?”闵业忽然严肃起来,“他就是刘氓,这是不争的事实。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少了一只兔子,多了一个叫‘刘子氓’的人!我也不想承认这件事。我也觉得我疯了。可是我观察了十来天,这小子什么都对得上,他甚至还记得家里有一张结婚照,我和你的!有几个人进过我们的家门啊?我也不想收留这么一个东西,但你知道他当时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是为我死的。茜姐,当时那只兔子咬断了电线,他确实是为我死的。他就算成仙了,就算是成妖了。那我也得还他这个人情吧。”
闵业八岁就开始欠人情债。
欠死去父母的债,欠叔叔养育的债,欠职场提携之人的债,欠刘向茜伸出援手的债。
他欠到有点应激,别人给你一个笑脸你都要还回去的。他知道都要还、都得还,必须还。
并且人情这个东西最难还。
不然闵业也不能拿到这张特别违纪的身份证。
那也是当初有人欠了他的人情。
刘向茜显然没有从这个怪物出现中缓过神来。
刘向茜傻愣愣地看着闵业,又看向沙发上的人,难以置信问:“他……”
闵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点了点头,“真的,真的是刘氓。”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让他住着,我养他。
“你养他?你……”刘向茜退而求其次说,她想先冷静冷静,关门离开了。
闵业顿一下,还是追了出去,唤住她,特别认真地说:“茜姐,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别人都会以为我们疯了。”
“小业,我也觉得我们疯了……我居然有点相信。”
“因为这就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闵业握紧她的肩膀,露出非常坚定的眼神,“他就是回来了,我们得接受这个事实,也得瞒住这个事实,知道吗?帮我最后一次吧,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这回女人真的走了。
闵业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刘氓已经蜷缩在沙发上。
听到动静,他坐了起来,看上去满腹牢骚却无话可说,总之有些情绪。
他小声问闵业,“我来是不是让你们都不能接受?”
闵业顿了一下,笑着说没有。
可是刘氓有些伤感,他捂着脑袋,“早知道死在坟里就不回来了。”
这一下子闵业不好受了。
他挪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摊开一只手,“谁叫你是妖呢,大家都会这样想的。西游记里孙悟空他们去化缘,有几次不把人吓到?按正常逻辑讲,你的出现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但是她迟早会接受的。你知道她的,她对你非常好啊。”
刘氓反问什么是西游记?
闵业顿了顿,他懒得解释,直接打开客厅很久没有用过的电视机,教刘氓如何操作电视。
“我知道这个东西,我看你用过。”刘氓坐好,抢过遥控器捣鼓,“什么是化缘?”
闵业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毛发还有些野兔子的气味,动作使得那股芳香飘来,柔软的、如干草一般的味道,充斥在闵业的鼻尖。
那时候他经常躺沙发睡觉,刘氓时不时会跳上沙发玩,尽管一人一兔子很少在同一个画面层,错开的停留却让气味留下,兔子待过、闵业睡过,这个随着搬家而来的旧沙发,如今容纳下他们俩。
闵业再一次确信,这个人就是“刘氓”。
于是乎,闵业十分自然地抱过他的腰,贴着他脑袋嗅了嗅,哑声问:“以后慢慢教你,多读书,多看电视。你先告诉我,谁教你‘奶’和‘乳房’这样的词语?”
刘氓和从前一样,不喜欢闵业无端地拥抱,肌肉记忆般挣脱,可惜好几下都没成功,只能妥协黑着脸盯电视,“哺乳动物都知道什么是‘奶’什么是‘乳房’!你小时候不是喝妈妈的奶长大吗?”
“奇了怪了,西游记都不知道,却知道什么叫哺乳动物?你们妖精学得真杂。”闵业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他的眼神暗淡下去,因为他听母亲说,她失去那个夭折的哥哥后得了心病,郁郁寡欢,所以生下闵业没有奶水。
他是喝米粥长大的。
也是因为母亲时常陷入情绪,哀恸欲绝,才会没注意炭火,点燃了老屋过冬的柴,导致火灾发生,让他无家可归,让他从小失去庇护。
闵业知道奶与乳房,但它可能是被性化了,就像一个成年人对这器官谈而变色。不然闵业怎么听到这样的词第一时间竟然是歧义和回避。
刘氓眯眼嗤笑,“闵承业,你总不能和我一样吃草长大的吧。”
“管他吃什么,反正不是吃屎长大的。你还没毛的时候肯定也吃奶,不是吃草。”
刘氓爬出他的怀抱,“那我怎么记得,我都不记得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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