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芽眼神落在他脸上的情绪变化,缓缓开口:“他想要你恨我,自然要你以为我利用你身份得到许多,让你心里觉得不平衡,以此来制造矛盾。如果我若真的可恶到这种地步,今日又为何来找你坦白。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做错了事情,可我只是想有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薛元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你呢,你凭什么断定我就要相信你说的话都是实话。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事情,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谁知道你是不是来迷惑我的。柳眠让我以为你得到许多想让我心态失衡,激发我的怨恨。可你嘴里有几句实话,难道你不是在故意自贬吗?把自己说的多么可怜多么凄惨,好防止我有这种心态,说到底你的话也并不可信。”
薛芽忽然撩起袖口,露出一截藕白色的手臂,因着他皮肤白皙,上面的疤痕显得可怖惊悚,层层叠加,像是经常往复才造成的痕迹。
薛元文一时无言。
薛芽惨淡道:“这下你总相信了罢。我原本并不愿告诉你这些,可你实在不相信我。外人都觉得我承蒙仙尊恩情,过得光鲜亮丽,可实际上青玄宗以武为尊,我修为低浅,无人管辖跟不上进度,他们都瞧不起我,虽说没有打我骂我,可处处孤立和那冷漠的眼神比这些还要可怕,我孤身一人在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有谁能知道我多痛苦。柳眠怕是从来不告诉你这些,等你回到了青玄宗,不见得境遇就会比我好多少。这样说好像我在阻拦你,可是真是假你一去便知。”
“难道……那仙尊便是冷眼旁观吗?”
薛芽摇了摇头:“倒也说不上冷眼旁观。可他事务缠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让我进入青玄宗又安顿好一切已经是报答了救命之恩,怎么可能事事周全。不能说他不管不问,只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可以花费。即使旁人碍于他的威严对我没有明面上的欺凌,可私底下的许多事情我也没有办法跟仙尊坦言,若是一点小事便要他做主,也是烦扰了人家。毕竟出门在外,不比我们在薛家村亲近坦然,对我来说这里都是陌生人,无论是谁都不能依靠。”
“所以现在见到你还能好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是真的很高兴。”
薛元文:“那你现在到我面前说这些是想要我如何做,放弃揭穿真相?”
“我当然不会这么自私,我来找你也不过是因为想见你。至于我自己,原本也不想在这里待了,我还是想回到薛家村。”
“你——”
薛芽:“我只有一事相求。”
“你说罢。”
“我愿意归还你的身份,可你能给我几天的缓冲时间吗?让我亲自告诉仙尊,跟他认错,若他不肯原谅,一定要惩戒于我,我也甘愿受罚。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来见他,这也顺理成章,可以吗?”
薛元文神色犹豫:“你这话,教我如何信你!”
“不是还有柳眠吗?即使你不相信我,可他总归是恨我入骨,这件事情即使是想隐瞒也是没有办法隐瞒下去的,就算我不告诉仙尊真相他难道还能替我隐藏吗?算我求你了元文哥,看在我们朝夕相伴长大,不要让我走的如此难堪……”
他声泪俱下,眼泪像掉了线的珍珠,落在白玉一般的脸颊上,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见薛元文久久未语,薛芽当即就要跪下,恳求他的同意,见状,薛元文及时扶他起来,不让他双膝落地:“你这又是何必!”
薛芽顺势站起来,抽泣道:“我也实在是无法,我说我过得并不快乐可是你们没有人相信我。我承认我一念之差代替了你的身份,可我真的没有这么坏,我没有想过一直占用,更没有想过等你回来还不肯归还,我不过是想不这么难堪的离去。”
“……那些人又不认识你,你离开此处此生不会再见面。”
“话是如此,可我终归只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那你做的时候又是如何想的!”
薛芽哭泣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想过告诉他啊,可我那个时候真的是太糊涂了,脑子根本就不清醒,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这几个月我一直都有偷偷寻找你的踪迹,期盼着你可以回来,否则我又怎么能这么快的知道你来到了青玄宗,我们打小一起长大,难道你真的觉得我对你半分情谊也无?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之间现在只剩算计!若真是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你就当今日从未见过我。”
这话情真意切,薛元文一时之间无法抉择。
“反正我这条命轻贱,谁拿去都无所谓,还不如由自己了断。”
薛元文终究不忍心,把脸撇过去,声音沙哑:“好,我相信你。”
薛芽慢慢止住眼泪:“谢谢你元文哥,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我受难,今天的恩情我一定铭记。”
原先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反而多了一丝温情,软话说到这个地步,薛元文也平静许多:“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若是三天之内你没有处理好,那么我会亲自上山。到时候你就别怪是我不留情面。”
薛芽咬着红润的唇,可怜点头:“我知道。元文哥对我的好我一直都明白。三天之内我一定会找到机会主动认错,然后祈求仙尊原谅我的欺骗,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你才是他真正应该要回报的人。”
“万人敬仰倾慕的青玄宗,倒是被你说成龙潭虎穴。”
薛芽苦笑:“我不适合这里,也许因为这并不是我的机缘,我相信元文哥一定会比我好上许多。”
两个人简单的聊了几句。
薛元文告诉他自己虽跌落山崖,却并没有落到崖底,反而是掉到了一处洞穴,承蒙机缘在身,又一时之间被困住不得出,干脆在此修行,后面找到机会便离开了山洞。
听到这里,薛芽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次妒恨。已经到了这般境地,薛元文不但起死回生,还拿到了高阶传承,真是天命在身……
人各有命,为什么旁人的命就这么好。
连那么坏的柳眠投胎技术都要比他好上百倍千倍,他一无所有,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不允许自己现在的一切被打破。
薛芽依赖过许多人,也受过不少人帮助,小的大的,可他从始至终都明白,这个世上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也唯有靠自己,他才能感到安心。
离开客栈后的薛芽拿掉身上隐去气息的符箓,遥遥看着二楼闪着烛火的房间,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暗色。随后他转身离去。
第45章
回到青玄宗已是深夜。
他在山下徘徊许久,最后才回到自己的屋内,身心俱疲,没有任何梦境,沉沉睡去。
第二日,看他眼下乌青,聂清羽问:“没睡好?”
薛芽摇头:“挺好的。”
他睡得很沉,只是头有些疼。
林停云道:“还是早些歇息好,这几日老师进度快,没精力可跟不上。”
薛芽恹恹嗯了一声。
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想这些。
课后,聂清羽回住舍,一回头,薛芽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
“你走错路了。”
聂清羽没有多想,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是还没睡醒?”
薛芽道:“不想回去,到你那坐坐。”
他第一次来,聂清羽有些尴尬挠头:“还没收拾,不要嫌乱。”
其实这住舍干干净净,符合薛芽对聂清羽的印象,分明是聂清羽住的地方,他却紧张得像个客人,时不时打量屋内哪里看哪里不太端庄洁净。
薛芽略微无语:“你站着做什么,我又不是来检查卫生。”
聂清羽这才坐在另外一侧,抬手给他斟了一杯茶:“尝尝味道怎么样。”
薛芽喝了一口便放下,略微点头:“挺好的。”
聂清羽拿出一罐子:“那这个你带回去。”
薛芽眼神落在前面:“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站起身踱步上前,伸手展开桌上的书画,落笔劲道有力,又不乏飘逸,字体优美漂亮。
聂清羽站在他身后,笑了一下:“对。平时闲来无事便会写写画画,不过是用来消遣罢了。”
薛芽摸了摸那字画,瞧着像是感兴趣的模样:“挺好看的,比我的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聂清羽道:“你若是喜欢,下次我教你。”
看薛芽眼神仍旧落在上面,沉默没有讲话,聂清羽微微反应过来:“不如这个便送你了。”
听到他这样讲,薛芽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就谢谢了。”
聂清羽没有想到薛芽居然会讨要自己的书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这里有许多,你要是想要都拿过去也可以。”
薛芽就站在桌前,一张一张展开,挑了四五张回去。
留在客栈的柳眠刚谈完话出来,脸色变得微微有些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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