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的工夫。
梵无念放下筷子,起身离席。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秦文渊正对着自己那碗白米饭发愁,余光瞥见他起身,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快,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又看了看梵无念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背影,把碗一推,三口并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追了上去。
楼上客房。
梵无念关上门,转身走到桌前,将手伸进袖子里。
他从袖子深处把小狐狸拎出来。再不拎,这小东西就要顺着袖子拱到他中衣里了。
寻九在空中晃了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和梵无念的视线刚好齐平。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安静,专注,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梵无念问他:“你怎么了?不喜欢这里?”
寻九顿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这里。从踏进这家客栈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尤其是那个叫柳三娘的女人,她身上的味道最臭。臭到寻九钻进梵无念袖子都不敢探头。
和尚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多少能盖住一些。但盖住臭味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趁机钻进梵无念的衣襟里。
梵无念看了他片刻。他心里大概有了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小狐狸重新抱回怀里,开始一下一下顺毛。“乖,”声音很轻,“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秦文渊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让你脚快,让你瞎担心。人家赶着上楼是为了哄狐狸。你赶着上楼是为了什么?为了站在这里看别人哄狐狸?
秦文渊默默走进来,关上门,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压低声音:“无念,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关键是他感受不到妖气。
梵无念抱着小狐狸在他对面坐下,手掌覆在小狐狸背上。他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这里有妖气,但你感觉不到。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把妖气掩盖了。”
秦文渊脸色僵了一瞬。他就说。他感觉不到妖气,不是因为没有妖,是因为他的修为不够看。
他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谁是妖?”
“全部。”
秦文渊脸色沉了沉。全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茶杯沿,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么多妖窝在荒山野岭的客栈里,图什么?
梵无念抬眼看着秦文渊。秦文渊的脸色变化很有意思。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怎么,秦都督怕了?”
第9章 画皮妖
秦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恢复了平时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有无念大师在,我怕什么。”
他给梵无念续上茶,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话峰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的目标是谁?”
梵无念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不知道。”
秦文渊暗道一声麻烦。
不知道目标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今晚不能睡了。
寻九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这秃驴这么厉害吗?
梵无念竟然知道这家客栈里全是妖。他怎么知道的?
等一下!
他知道这里全是妖。那他知不知道我也是妖?
寻九的身体在梵无念怀里僵硬了一瞬。他回想了一下这些天的所有细节。应该没有露馅吧?
不对!如果梵无念能感应到掩盖过的妖气,那他身上的妖气是不是早就被感应到了?
淦!我是不是早就露馅了。
淡定!先淡定!
他又想了想,如果梵无念知道他是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哪个和尚会对一只妖好?除非这和尚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他又紧张了。
他又缓了缓,根据这几天的情况来看,梵无念应该是不知道。
寻九松了一口气,他得赶快找到玉佩,不能在拖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梵无念袖口,开始琢磨今天晚上再试一次。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辰星予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烛灯,火苗安静地燃着,在墙上投下一动不动的光影。地上躺着一个宫女,歪倒在床脚,不省人事。
辰星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柳三娘笑盈盈地坐在她床边。那张白日里看着爽利周到的脸,在烛光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柳三娘身后跟着圆脸伙计阿福,手里举着烛台,烛光从下巴往上照,把那张憨厚老实的脸衬得有几分阴森。
辰星予想坐起来,想喊人,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有眼睛还能转。
她眼睁睁看着柳三娘伸出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从眉骨滑到下颌,像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那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这张脸真好看。”柳三娘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赏。
阿福在旁边举着烛台,也凑近看了看。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审美见解:“老大,为什么不是那个和尚?我觉得和尚的脸更好看。”
柳三娘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阿福,烛光在她眼珠里跳了跳。“闭嘴!你忘了我们的任务吗?”
阿福小声问:“什么任务?”
“搞钱!”
柳三娘是一只画皮妖。画皮画骨,天衣无缝。只要剥下辰星予的皮,披在自己身上,她就能顶替这位长公主。回皇城,入宫闱,享尽这辈子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至于辰星予身边的那个老太监和宫女,杀了就是,换上自己的人,神不知鬼不觉。
阿福“哦”一声,乖乖闭上嘴。
但他低下头时,发现辰星予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嘴唇一抽一抽的。“老大,”阿福又忍不住开口,“她好像有话要说。”
柳三娘重新看向辰星予。那双凤眼蓄满了泪,正无声地往外淌,打湿了鬓角。柳三娘欣赏了片刻,轻声说,“你有什么遗言,下去找阎王说吧。”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褪去了人皮的伪装。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烛光下骤然变了个模样。
灰褐色的利爪,指节粗大,指甲足有寸许长,尖端弯如铁钩。
辰星予看到那只爪子,瞳孔猛地收缩。她眼睁睁看着那只利爪一寸一寸朝自己面门逼近。眼泪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浸湿了枕头上绣着金凤的锦缎。
柳三娘温柔的笑了笑,“不疼哦,马上就好。”
利爪落下。
一颗菩提子佛珠破空而来,精准打在她的手背上。柳三娘吃痛收手,低头一看,手背上被佛珠击中的地方冒起一缕白烟,皮肉发出被灼烧的细微滋滋声。
她猛地转头。
房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梵无念,素白僧袍,腕间菩提子佛珠少了一颗,指尖还保持着弹出的余势。秦文渊站在他身侧,手中腰刀已然出鞘,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柳三娘看着这两个本应在自己房间里昏睡不醒的人,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起来:“真是小看你们了,竟然没有中毒。”
秦文渊脸色沉了沉。他这么谨慎的人,今晚却着了道。
这妖确实狡猾。第一次倒茶,茶水干干净净,他们三人都喝了。第二次续茶,茶水才下了毒。
夜深时分,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要不是有梵无念过来把他拍醒,他现在还在梦里。
秦文渊咬着后槽牙,刀尖直指柳三娘:“你这妖倒是精明,第一次茶水不放毒让我们放松警惕,第二次才下毒。”
柳三娘笑了一声,索性不再伪装。“哼,你们识破了又能怎么样?”
她站起身,灰褐色的利爪在深处缓缓张开,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她这身皮,我今天要定了。阿福,拦着他们。”
阿福应声而上,举着烛台扑了上来。秦文渊提剑抵挡,烛台和长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柳三娘不再管阿福,再次伸手抓向辰星予。利爪破风,直取面门。
梵无念闪身挡在床前。他手腕一翻,腕间菩提子佛珠散出淡淡金光,飞旋而出,接连打在柳三娘身上。
柳三娘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低头看着身上被佛珠打出的焦痕。焦痕处人皮微微卷起,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妖身。
她意识到这和尚的法宝厉害,不再硬碰,仰头发出尖锐的啸声,召同伙来援。
客栈瞬间大乱。
大牛从后院冲进来,身形暴涨,一拳砸向挡路的缉妖使。白日里那个劈柴的壮汉,此刻变成了一个浑身石肤的巨怪,木桌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老蔡从灶台底下钻出来,嘴里的尖牙还挂着生肉的残渣,嘴角油渍没擦。
缉妖使与金甲禁军纷纷拔刀,刀剑碰撞声、妖物嘶吼声、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的声音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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